第51章 我們要報價七十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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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

  三輛紅旗轎車從不同的方向駛入長街。

  門開,三輛車依次滑入。

  會議室在二樓。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深棕色的長條會議桌,桌面鋪著墨綠色的台呢,台呢上壓著一塊厚玻璃板。

  桌面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支筆都看不見。

  每個座位前只放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蓋扣得嚴絲合縫,熱氣從杯蓋邊緣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房間裡的空氣很悶,帶著股新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

  但沒有人覺得放鬆,每個人的後背都繃得筆直,西裝或軍裝的肩線齊齊地壓在椅背上,沒有一個人靠上去。

  李副主任的位置背後是一面空空蕩蕩的白牆,他面前放著一隻茶杯和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封皮上印著一個紅色的五角星圖案。

  「開始吧。」李副主任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五張臉,五副表情。

  國防科工委主任高遠山今年五十六歲,方臉膛,濃眉不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撇,看起來像是在隨時準備反駁什麼。

  坐在高遠山對面的是外交部副部長何書明。

  何書明的身材和坐姿與高遠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高遠山是北方人的骨架,寬肩厚背,坐在那裡像一塊沉穩的石頭。何書明則是南方人的身量,清瘦,窄肩,腰板卻挺得比誰都直。

  挨著何書明坐的是二部部長宋克儉。

  坐在高遠山旁邊的是裝備部部長周濟。

  坐在周濟對面、最靠近門口的位置,是金輪工程談判代表團團長、裝備部副部長方遠。

  方遠是這間屋子裡唯一一個臉色帶著明顯倦容的人。

  他昨天才從利雅得飛回來,經杜拜轉機,在飛機上睡了不到四個小時,時差還沒倒過來。

  但他的坐姿依然無可挑剔,後背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李副主任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幾秒鐘,然後落在了方遠身上。

  「方遠,你先說。沙特的局勢怎麼樣了?」

  方遠打開面前一個沒有封皮的牛皮紙檔案袋,抽出一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最近兩個月的。伊拉克的飛毛腿打過來之後,沙特人真正慌的不是挨了幾發飛彈,而是——挨了打之後他們才發現自己完全沒有還手的能力。」

  「他們不是有長矛嗎?」何書明推了推眼鏡。

  「長矛的射程不到二百公里,精度三百米以上,打出去純屬聽個響。」方遠翻開筆記本,上面是一行行用鉛筆寫的數字,「伊拉克的飛毛腿射程九百公里,雖然精度也談不上高,但能直接打到利雅得市區。沙特人想的是,如果....只是如果....下一次波斯灣對岸再來一次飽和發射,他們的天空用什麼來遮?」

  「用愛國者。」周濟終於抬起了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新聞。

  「對,用愛國者。」方遠點了點頭,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表格,「米國賣給沙特的愛國者系統,攔截成功率確實高。沙特人對外公布的數字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們估算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左右。但關鍵不是成功率。」

  「關鍵是愛國者是盾。」李副主任說。

  「是盾。」方遠把照片收起來,整整齊齊地碼回檔案袋裡,「沙特人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盾沒有矛,早晚被人砸爛盾。米國人可以賣盾給他們,但不會賣矛,因為他們有以列。」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所以沙特人找上我們。」高遠山把面前筆記本翻到某一頁,

  「去年十二月,沙特駐美大使班達爾親王通過巴基斯坦的外交渠道,向我們的駐巴大使遞了一個意向....想看一看我們的東風-3型中程彈道飛彈。今年一月,我們通過同樣的渠道給了回覆:可以談。這個月初,方遠帶著金輪工程的第一批技術資料飛利雅得,雙方進行了第一輪非正式磋商。」

  高遠山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何書明。

  「何部長,合規性的問題你先過一遍。」

  何書明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然後重新戴上。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很慢,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了一輪精確篩選才被允許出口。


  「東風-3型是彈道飛彈,射程覆蓋整個中東地區,符合《飛彈及其技術控制制度》中的『第一類敏感物項』定義。飛彈技術控制制度是八七年由七個西方國家發起制定的,龍國不是簽署國,這一點在法理上對我們有利....我們不受它的約束。」

  他喝了口茶。

  「但問題是,這個口子一旦打開,西方世界的反應會有多大。我們賣的不光是飛彈,我們賣的是戰略打擊能力。沙特人拿到東風-3,就能覆蓋整個波斯灣,從巴格達到德黑蘭全在射程之內。米國人會瘋的。」

  「他們已經瘋了。」宋克儉終於開口,聲音又冷又硬,「米國人去年在日內瓦正式提出過抗議,要求我們停止一切彈道飛彈的出口談判。上個月聯合國安理會的一個閉門會議上,米國人已經把這件事定性為『對中東戰略平衡的破壞』。」

  「那是他們的定性。」高遠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定性歸定性,生意歸生意。沙特是一個主權國家,主權國家有權採購自己認為必要的防禦武器。退一步說,米國賣給沙特愛國者,賣的不是進攻性武器?愛國者是防禦性的,好,那米國賣給英國的三叉戟是什麼?他們能賣,我們也能賣。」

  「話是這麼說。」何書明不急不緩地接了一句。

  高遠山笑了,笑得很大聲,沉悶的空氣里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何部長這話說到根上了。國際法的本質,就是大國的工具。人家定了規矩,然後自己不遵守;人家不遵守之後,還要用這個規矩來卡你。我們不能被這些東西捆住手腳。」

  李副主任一直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聽到這裡抬起眼睛,看了高遠山一眼,又看了看何書明。

  「合規性的問題,何書明把握分寸。該通報的通報,該留檔的留檔。但有一條原則必須明確.....我們自己的戰略利益,不能因為別人的規則受損。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情,輪不到別人來定規矩。」

  這話說出來,輕描淡寫,卻一錘定音。

  高遠山輕輕呼了口氣,接著往下說。接下來是重頭戲——價格。

  ……

  「方遠,你和沙特人接觸了多久?」高遠山問。

  「四個月。」方遠放下筆記本,「不算前期鋪墊和非正式接觸。我們沒有報價,只是向他們介紹了國際市場上彈道飛彈的一般價格區間,最後第三輪在塔伊夫,蘇爾坦親王親自出來了。」

  「蘇爾坦親王?」何書明抬了抬眉毛。

  「沙特國防大臣。」宋克儉在旁邊解釋了一嘴,「沙特王室的實權派,軍方的一號人物。他出面,說明沙特人是認真的,不是來探路的。」

  「蘇爾坦親王提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方遠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說,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能讓任何想對沙特動手的人認真掂量的東西』。不是戰術級別的精確打擊,是戰略級別的威懾。」

  「換句話說,他們要的不是能打多少公里,是能嚇住多少人。」周濟終於從茶杯上移開了目光,接上了話頭。

  「是的,威懾力。」方遠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又沉默了。

  李副主任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老高,你們國防科工委跟沙特人接觸了這麼久,心理預期是多少?」

  所有人同時把目光轉向了高遠山。

  高遠山坐直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按在筆記本上,開口說話之前先做了一個深呼吸。

  那個呼吸很緩,很長,像是在給自己做一個心理建設。

  「我先匯報一下成本。」高遠山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用鉛筆做的計算,「東風-3型單枚飛彈的製造成本,目前核算下來是八百萬美元。這個數字包含了彈體的材料費、發動機的製造成本、制導系統的裝配費用、彈頭的生產費用,以及出廠前的全部測試費用。」

  他翻了一頁。

  「三十六枚飛彈,總生產成本是兩億八千八百萬美元。注意,這只是飛彈本身的成本,不帶發射陣地建設,不帶人員培訓,不帶運輸和保險,不帶售後維護。」

  再翻一頁。

  「運輸成本。東風-3全長超過二十米,彈徑接近兩米,常規運輸手段根本用不上。必須設計專用的超限運輸方案,海運需要特製的貨櫃和減震平台,到了沙特還得陸路轉運,從港口到發射陣地,每一步都要花錢。我們估算,整個運輸鏈條的成本不會低於兩千萬美元。」


  翻到最後一頁。

  「基地建設。沙特人要在沙漠裡建兩個固定發射陣地和一個機動發射營區,陣地要求具備抗核打擊能力。

  這意味著地下發射井要挖到一定深度以上,混凝土標號要達到軍用等級,發射控制中心要按照抗EMP的標準來設計。

  我們估算,兩個發射陣地的建設成本大約在五千萬美元。」

  他抬起頭來。

  「人員培訓。至少需要培訓兩個整建制的發射營,預計培訓周期兩年。培訓內容包括飛彈的接收、檢測、加注、瞄準、發射、陣地維護、故障排除。我們還要派駐技術顧問團隊長期駐紮。這一塊的費用,保守估計在兩千萬美元左右。」

  「加起來呢?」

  「三億六千萬美元左右。」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高遠山沉默了一會,然後把他面前那個寫滿了數字的筆記本合上,抬起頭看著李副主任的眼睛。

  「三億六,這是我們的絕對底線價。低於這個價格,我們就是在自己貼錢。

  這個底線,我們內部反覆核算過至少四次,每一次的結果都差不多。」

  他又補了一句,「在這個價格之上,能賣多少就賣多少。說句實在話.....龍國軍工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在座各位都清楚。

  我們以前哪做過這種級別的軍火買賣?人家西方世界壓根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所以只要能賣出去,能打開一個口子,就是不虧。」

  ……

  笑聲停了。

  因為坐在會議桌首位的那個人,輕輕磕了一下茶杯蓋。

  所有人都不笑了,高遠山把筆記本翻了回去,何書明重新推了推眼鏡,宋克儉收起了攤開的雙手,周濟的目光從茶杯上抬了起來,方遠的脊背比剛才更直了一些。

  然後,領導笑了。

  「我們啊。」他搖了搖頭,十指鬆開了,右手抬起來,食指在空中點了一下,「在山溝里蹲得太久了。」

  沒有人敢接話。

  「蹲得太久了,」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放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蹲得都忘了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

  領導把右手放回桌面,目光從高遠山臉上移到宋克儉臉上,從何書明臉上移到周濟臉上,最後落在方遠身上.....那個剛從利雅得飛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的談判代表。

  「小方。」

  方遠的後背又挺直了幾分。

  「沙特人想要什麼?」

  方遠趕緊回答:「他們想要一個能讓任何想對沙特動手的人認真掂量的東西。」

  領導聽完,沒有點評,側過頭,沉默。

  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們要報價七十億美元。」

  茶杯從高遠山手裡滑了出去,杯身擦過桌面,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茶水潑出來,在墨綠色的台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痕。

  沒有人去看那片水漬,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領導的臉上。

  此刻,在那張臉上,那雙被眉毛半掩著的眼睛,亮得像是深冬夜裡的兩顆寒星。

  領導又說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更輕,但每個字都像是有人用錘子把釘子釘進了會議桌的桌面。

  「七十億。」

  高遠山猛地站了起來。

  「這……不可能。」

  一個做了一輩子軍工核算的人,此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七十億。

  成本三億六,報價七十億。

  搶劫?

  何書明第二個開口

  「我們不能這麼幹。」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沙特人不是傻子。他們做過功課,他們有情報系統,他們知道東風-3的底細。

  開七十億?

  他們可以找....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七十億這個數字一旦亮出來,他們會覺得我們在侮辱他們的智商。他們會覺得.....這不是在談生意,這是在搶。」

  何書明看向方遠,

  「方遠,你跟沙特人談了九個月。你告訴我,七十億,他們會怎麼反應?」


  方遠抬起頭,眉頭緊鎖著。

  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腦子裡正在過畫面.....

  「他們會....」方遠的聲音很澀,「他們會認真地聽完,然後說一句我們會考慮的。然後第二天,他們會派一個級別低得多的官員來,告訴我們親王殿下臨時有事,談判暫停。然後這個暫停,可能是一個月,可能是半年,可能永遠。」

  他抬起眼睛看著領導。

  「這個價格,有可能會讓這筆生意做不成。」

  這句話砸在桌面上,比任何分析都更有分量。

  方遠是唯一一個坐在談判桌上的人。

  他的判斷不是預測,是直覺.....他不敢賭。

  宋克儉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可以給大家一個參考。

  全球軍火貿易有史以來最大的單筆交易,是沙特向美國買的五架E-3預警機,總價五十八億。

  那是美國人的東西,是全世界公認的頂級裝備。

  我們的東風-3是第一次出現在國際市場上,沒有實戰檢驗,沒有品牌溢價,沒有任何第三方背書。

  七十億.....這個價格一旦報出去,我們創造的不光是自己的歷史,而是全球軍火貿易的歷史。」

  他停了一拍。

  「我不是怕創造歷史。我的意思是,沙特人願不願意成為幫我們創造歷史的那個人,我們沒有把握。」

  周濟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抬起頭看了看高遠山,又看了看何書明,最後把目光落在領導身上。

  會議室里的空氣已經繃成了一根弦。

  李副主任站在領導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是這間屋子裡唯一一個沒有在「七十億」面前表現出震驚的人....因為他已經震驚過了。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等待著。

  領導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把右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敲了敲高遠山面前那片被茶水洇濕的台呢。

  「你們的擔心,我聽明白了。」他的聲音讓所有人同時收緊了肩膀,「成本三億六,報價七十億,怕沙特人覺得被冒犯,怕他們掀桌子,怕這筆生意做不成。」

  他把手收回去,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微微偏頭,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在座的每個人一個喘息的間隙。

  「我們得到了確切情報。沙特人願意出到七十億美元左右。」

  滿室皆靜!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高遠山。

  他又坐了回去....膝蓋忽然軟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椅子接住了他。

  他坐在那裡,看著領導,嘴唇翕動了半天,只吐出來兩個字。

  「……多少?」

  領導沒有重複。

  他只是看著高遠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個眼神本身就是答案!

  方遠恍惚了...如果沙特人願意出到這個數,那只能說明一件事——在這幾個月里,他們想要的東西遠比他們嘴上說出來的要多得多。

  而這件事,他這個坐在談判桌上的人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宋克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作為情報部門的負責人,他被一個他不掌握的情報正面擊中了。

  他沒有問情報來源,他知道能坐在這間屋子裡說出來的情報,來源不需要問。

  周濟開口了,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那麼,我們剛才擔心的所有問題...怕他們嫌貴,怕他們掀桌子,怕他們覺得被冒犯..都不是問題。」

  「從來都不是問題。」領導把他的話接了過去,「你們擔心的是你們以為沙特人會怎麼想。但沙特人實際怎麼想,和我們以為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交叉的十指鬆開,右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手指微微張開。

  「方遠在利雅得談了急個月。方遠告訴我,沙特人想要一個能讓任何想對沙特動手的人認真掂量的東西。你們把這句話理解成了威懾力。但沙特人想的不只是威懾力。」


  他把右手的食指豎起來。

  「他們想要的是安全感。不是今天的安全感,不是明天的安全感,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安全感。

  只要波斯灣對岸還有一個不穩定的國家,只要中東的版圖上還有一顆火星,他們的油井就睡不踏實。

  他們要買一個能讓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裡的東西。

  這種東西,從來不是按成本定價的!」

  領導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握成拳。

  「七十億。這是沙特人心理價位的上限。他們準備接受這個價格。」

  何書明摘下眼鏡,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發啞:「如果這個價格是真的...」

  領導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所以,」領導聲音堅定,「我們的開價.....七十億美元。」

  他停了停,補了最後一句。

  「一分都不能少。」

  深秋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長街。

  銀杏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落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街燈投下昏黃的光斑,偶爾有一輛夜班公交車駛過,車燈掃過那道沒有路牌的岔路口,什麼都照不到。

  會議室里,墨綠色的窗簾紋絲不動地垂著,紅色的五角星在燈光下安靜地燃燒。

  這一次,它看起來終於不再像一隻審視的眼睛,而更像是一顆終於找到了方向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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