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局長召見
從紐約回來的第二天，陸深把校驗報告呈了上去。
報告不厚，正文二十一頁，附了十二個數據附錄。
內容是1月24日紐約原油期貨交割日當天場外交易的實時數據...灰色市場的真實成交價，口頭報價的波動區間，跨境套利資金在交割日前後的異常流動軌跡。
每一項數據都標註了採集來源核驗方式和誤差區間。
陸深把報告放進麥克馬洪辦公室的文件籃里，回了自己的工位。
三天後，對蘇經濟戰專項工作組召開了第二次全體會議。
凱西沒有來，麥克馬洪主持。
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那位專員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件...
陸深認得，那是自己交上去的校驗報告。
專員的右手壓在報告的最後一頁上，食指無意識地敲著紙面。
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行動司的代表站了起來，把一份剛解密的情報簡報投影到幕布上。
簡報的內容很簡短：蘇聯國家銀行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通過瑞士聯合銀行進行了一筆金額異常的外匯掉期操作，規模是此前月均值的將近三倍，操作時間恰好卡在紐約原油交割日之後的第二個工作日。
而掉期的標的...是美元計價的原油期貨頭寸。
麥克馬洪的目光從幕布上收回來，落在陸深臉上。
「陸深，你報告裡寫的那個預判...交割日後三個工作日內蘇聯會通過瑞士渠道做外匯掉期。兩天。」他說，「你預估的是三天，實際是兩天。偏差不到二十四小時。」
陸深沒有說話。
亞洲行動司的另一位代表翻著校驗報告的數據附錄，頭也沒抬地說了句：「跨境套利那部分的數據精度很高，誤差壓在百分之三以內。這份數據如果能持續更新，對蘇經濟打擊模型的時間精度可以進一步收窄。」
白宮專員終於開口了。「模型什麼時候能出最終版？」
「七天之內。」陸深說。
「那就七天。」
散會後，陸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空氣和平時不太一樣。
迎面走過來的兩個經濟情報處的同事，看到他的時候停了一下，其中一個點了下頭，說了聲「早」。
陸深也回了聲「早」，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注意到那個同事點完頭之後，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四層到六層，從電梯口到茶水間，從走廊拐角到他的工位，他在不到兩百米的距離里被四個不同部門的人主動打了招呼。
有一個是反情報中心的老探員，之前和普萊斯共事過，在普萊斯死後從未正眼看過陸深。
今天他隔著走廊喊了一聲「陸組長」，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陸深走到工位，坐下來。
戴維·陳從隔壁隔間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表格，壓低聲音說：「組長，今天上午人事處那邊的人過來問了你的辦公面積夠不夠用。」
陸深接過戴維手裡的表格，翻開看了一眼，頭也沒抬，「你怎麼說的？」
「我說夠了。」
「那就夠了。」
戴維笑了笑，縮回腦袋，繼續敲鍵盤。
下午三點，陸深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他拿起聽筒，電話那頭是麥克馬洪的女秘書，聲音幹練而短促：「陸深先生，局長明天下午兩點有時間，安排了一次單獨面談，時長三十分鐘。地點在局長辦公室，請提前五分鐘到。」
陸深的手指在聽筒上微微收攏了一下。
他控制住聲帶的張力，用平穩的語氣回答：「收到，我會準時到。」
掛斷電話，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際線上。
單獨面談，局長辦公室。
不是會議室，不是一群人坐在橢圓桌兩邊的那種匯報，而是兩個人面對面，中間只隔著一張辦公桌的距離。
這意味著凱西對他的關注度已經從「專項工作組副組長」這個職務層面上升到了個人層面...從「這個人能做什麼」上升到了「這個人是誰」。
陸深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夾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他需要準備的不是匯報內容。
對蘇經濟打擊模型的進展、校驗數據的精度、下一步的時間表...這些凱西已經從麥克馬洪那裡看到了書面報告。
凱西要聽他說的，不是已經寫在紙上的東西。
凱西想確認的，是一個人...這個坐在他面前、和他面對面談話的年輕華裔分析員，他到底是怎麼成為這樣一個人的。
他的知識結構從哪來，他的判斷力從哪來，他那種對數據近乎偏執的精確度從哪來。
這些問題凱西不會明說，但每一句看似隨意的閒聊里都會藏著鉤子。
而陸深必須確保自己沒有一個回答會咬鉤。
陸深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翻開新的一頁，拿起鉛筆。
他寫了幾個字：學校...知識結構。，工作...經驗積累，學校...對日貿易研究，香港站，數據採集，工作...廣場協議報告，蘇聯禁運貿易線，對蘇經濟模型。
他在「學校」和「工作」之間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上方又寫了一行字：無法被證偽的學習路徑。
然後他把這一頁撕下來，又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紙燒成了灰燼，灰燼衝進洗手池。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陸深從四層辦公室起身，沿著西翼走廊走到電梯間。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經濟情報處的同事，看到陸深，主動往旁邊讓了一步。
陸深走進去，按了七層。
電梯上行。轎廂里的鏡面不鏽鋼門板上映出他的全身...深灰色西裝，藏藍色領帶，工牌掛在胸前，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乾淨。
他看起來和這棟大樓里任何一個即將向高層匯報的中層分析員沒有任何區別。
七層。
電梯門開了。
局長辦公室外的秘書間，女秘書從打字機後面抬起頭，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一點五十七分。局長還在批閱文件，請您在沙發上稍等。」
陸深坐下。
沙發是深棕色真皮，坐墊偏硬，靠背的角度很直。
他沒有靠，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掛著AIC徽章的裝飾框上。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很快，沒有停留。
兩點整，女秘書站起來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探進半個身子說了句「陸先生到了」。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讓他進來。」
報告不厚，正文二十一頁，附了十二個數據附錄。
內容是1月24日紐約原油期貨交割日當天場外交易的實時數據...灰色市場的真實成交價，口頭報價的波動區間，跨境套利資金在交割日前後的異常流動軌跡。
每一項數據都標註了採集來源核驗方式和誤差區間。
陸深把報告放進麥克馬洪辦公室的文件籃里，回了自己的工位。
三天後，對蘇經濟戰專項工作組召開了第二次全體會議。
凱西沒有來，麥克馬洪主持。
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那位專員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件...
陸深認得，那是自己交上去的校驗報告。
專員的右手壓在報告的最後一頁上，食指無意識地敲著紙面。
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行動司的代表站了起來，把一份剛解密的情報簡報投影到幕布上。
簡報的內容很簡短：蘇聯國家銀行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通過瑞士聯合銀行進行了一筆金額異常的外匯掉期操作，規模是此前月均值的將近三倍，操作時間恰好卡在紐約原油交割日之後的第二個工作日。
而掉期的標的...是美元計價的原油期貨頭寸。
麥克馬洪的目光從幕布上收回來，落在陸深臉上。
「陸深，你報告裡寫的那個預判...交割日後三個工作日內蘇聯會通過瑞士渠道做外匯掉期。兩天。」他說，「你預估的是三天，實際是兩天。偏差不到二十四小時。」
陸深沒有說話。
亞洲行動司的另一位代表翻著校驗報告的數據附錄，頭也沒抬地說了句：「跨境套利那部分的數據精度很高，誤差壓在百分之三以內。這份數據如果能持續更新，對蘇經濟打擊模型的時間精度可以進一步收窄。」
白宮專員終於開口了。「模型什麼時候能出最終版？」
「七天之內。」陸深說。
「那就七天。」
散會後，陸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空氣和平時不太一樣。
迎面走過來的兩個經濟情報處的同事，看到他的時候停了一下，其中一個點了下頭，說了聲「早」。
陸深也回了聲「早」，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注意到那個同事點完頭之後，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從四層到六層，從電梯口到茶水間，從走廊拐角到他的工位，他在不到兩百米的距離里被四個不同部門的人主動打了招呼。
有一個是反情報中心的老探員，之前和普萊斯共事過，在普萊斯死後從未正眼看過陸深。
今天他隔著走廊喊了一聲「陸組長」，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陸深走到工位，坐下來。
戴維·陳從隔壁隔間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表格，壓低聲音說：「組長，今天上午人事處那邊的人過來問了你的辦公面積夠不夠用。」
陸深接過戴維手裡的表格，翻開看了一眼，頭也沒抬，「你怎麼說的？」
「我說夠了。」
「那就夠了。」
戴維笑了笑，縮回腦袋，繼續敲鍵盤。
下午三點，陸深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他拿起聽筒，電話那頭是麥克馬洪的女秘書，聲音幹練而短促：「陸深先生，局長明天下午兩點有時間，安排了一次單獨面談，時長三十分鐘。地點在局長辦公室，請提前五分鐘到。」
陸深的手指在聽筒上微微收攏了一下。
他控制住聲帶的張力，用平穩的語氣回答：「收到，我會準時到。」
掛斷電話，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際線上。
單獨面談，局長辦公室。
不是會議室，不是一群人坐在橢圓桌兩邊的那種匯報，而是兩個人面對面，中間只隔著一張辦公桌的距離。
這意味著凱西對他的關注度已經從「專項工作組副組長」這個職務層面上升到了個人層面...從「這個人能做什麼」上升到了「這個人是誰」。
陸深的右手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夾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他需要準備的不是匯報內容。
對蘇經濟打擊模型的進展、校驗數據的精度、下一步的時間表...這些凱西已經從麥克馬洪那裡看到了書面報告。
凱西要聽他說的，不是已經寫在紙上的東西。
凱西想確認的，是一個人...這個坐在他面前、和他面對面談話的年輕華裔分析員，他到底是怎麼成為這樣一個人的。
他的知識結構從哪來，他的判斷力從哪來，他那種對數據近乎偏執的精確度從哪來。
這些問題凱西不會明說，但每一句看似隨意的閒聊里都會藏著鉤子。
而陸深必須確保自己沒有一個回答會咬鉤。
陸深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那本黑色筆記本。
翻開新的一頁，拿起鉛筆。
他寫了幾個字：學校...知識結構。，工作...經驗積累，學校...對日貿易研究，香港站，數據採集，工作...廣場協議報告，蘇聯禁運貿易線，對蘇經濟模型。
他在「學校」和「工作」之間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上方又寫了一行字：無法被證偽的學習路徑。
然後他把這一頁撕下來，又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紙燒成了灰燼，灰燼衝進洗手池。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陸深從四層辦公室起身，沿著西翼走廊走到電梯間。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經濟情報處的同事，看到陸深，主動往旁邊讓了一步。
陸深走進去，按了七層。
電梯上行。轎廂里的鏡面不鏽鋼門板上映出他的全身...深灰色西裝，藏藍色領帶，工牌掛在胸前，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乾淨。
他看起來和這棟大樓里任何一個即將向高層匯報的中層分析員沒有任何區別。
七層。
電梯門開了。
局長辦公室外的秘書間，女秘書從打字機後面抬起頭，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一點五十七分。局長還在批閱文件，請您在沙發上稍等。」
陸深坐下。
沙發是深棕色真皮，坐墊偏硬，靠背的角度很直。
他沒有靠，脊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掛著AIC徽章的裝飾框上。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很快，沒有停留。
兩點整，女秘書站起來推開局長辦公室的門，探進半個身子說了句「陸先生到了」。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