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告訴我,這值得嗎?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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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萊斯猝死的消息在蘭利總部傳了兩天,然後像所有日常新聞一樣被新的日常覆蓋。

  茶水間裡沒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西蒙斯照樣每天下午三點端著咖啡杯進來,和別人聊橄欖球和周末的燒烤聚會。

  普萊斯空出來的那張辦公桌在第三天就被清理乾淨了,桌面光潔如新,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

  陸深照常上班。

  晨會、郵件、報告審核、跨部門協調會....所有工作節奏和過去兩周一模一樣。

  ……

  星期三。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陸深從四層辦公室起身,帶上空白筆記本和鉛筆下到地下二層。

  他在安檢台交出所有電子設備,領取閱覽證,走進八號隔間。

  桌上已經放好了他預約調閱的檔案...他在桌前坐下,翻開第一冊,開始做摘錄。

  鉛筆在紙面上移動。

  兩點整。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七號隔間,靳友岱。

  兩點二十分。

  陸深合上第二冊檔案,拿起筆記本,站起來,拉開八號隔間的門。

  走廊空無一人,燈光慘白,寂靜無聲,他走到七號隔間的門前,一叩。

  門縫底下那條細白的光帶晃了一下,門鎖轉動,門被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

  陸深側身進入。

  「福爾斯徹奇。」靳友岱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普萊斯。」

  兩人對視了兩秒。

  「是。」乾淨利落。

  靳友岱的下頜肌肉猛地繃緊了一下。

  「你——」靳友岱的聲音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靳友岱終於說完了這句話。

  「普萊斯是反情報中心的在職探員。」靳友岱退回了半步,重新靠在牆壁上,像是需要那面牆來支撐他的體重,「他的死在福爾斯徹奇的住宅里,被法醫、安保處、反情報處、法務處聯合定性為自然猝死。」

  他抬起眼睛看著陸深。

  「你告訴我...這中間有多少個環節可能出紕漏?檢測的樣本如果被多留了一份,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被某個新技術重新檢測,結果會怎樣?」

  陸深沒有說話。

  他站在靳友岱對面,脊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

  靳友岱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聲音里的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度。

  「你才二十七歲。」靳友岱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你剛坐穩東亞經濟情報組負責人的位置,手裡攥著CIA對華經濟情報的核心權限。你是國家未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能深耕的核心潛伏力量。你在這個位置上多待一天,送回去的東西就能讓國家在對美博弈中多占一分先機。」

  「我已經退休了。」靳友岱放下手,「我能接觸的核心機密越來越少。亞洲情報顧問聽起來唬人,但真正能過我的手的東西,和我在處長位子上時比,連三分之一都不到。我的職業價值已經到頂了,只會往下走,不會往上走。」

  他看著陸深,目光里的銳度沒有絲毫衰減。

  「你呢?你是往上走的。」

  陸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靳友岱沒讓他說話。

  「你告訴我....這值得嗎?」

  「我已經六十多了。」他說,「從我打入這棟樓的那天算起,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夠一個嬰兒長成一個大人,夠一棵樹從種子長到參天,夠一個人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變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普萊斯還活著,等到他拿到實錘、正式立案的那一天,我有我的辦法。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不會給組織留麻煩,不會給國家丟臉。

  我死了,這條線斷了,但只有我一個人。

  到我這裡,就結束了。」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胸腔的起伏比平時快了一些。


  「可現在呢?」靳友岱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裂縫,那裂縫裡透出來的是心疼。

  一個在暗處獨自走了三十三年的人,發現有人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而那個人的命,比他年輕了將近四十歲。

  他看著陸深,眼眶裡那些細密的血絲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張被撕碎又重拼的網。

  「萬一呢?萬一安保處的人在普萊斯的家裡,在某個你進去過,出來的時候沒有擦乾淨的角落裡,找到一個你的指紋呢?萬一法醫在做毒理檢測的時候,剛好多做了一個不在標準清單上的篩查項目呢?萬一普萊斯的保險柜沒有在你進去確認它位置之前就已經被打開過,裡面裝著的東西和你想的不一樣呢?」

  陸深的喉結滾了一下。

  靳友岱說完了。

  六平方米的隔間裡安靜得像真空。

  陸深站在他面前,始終沒有說話。

  現在,他開口了。

  「靳先生,您說完了嗎?」

  靳友岱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贊同。」陸深說,「您說的每一個風險,我在動手之前都想過不止一遍。您問我的那些萬一,我全都想過。」

  靳友岱的嘴唇動了一下。

  「但您漏掉了一個變量。」陸深往前邁了半步,他微微抬起頭....靳友岱比他矮一點,這個角度剛好讓他的目光從上方落在靳友岱的臉上。

  「您說您已經退休了,能接觸的核心機密越來越少,職業價值到頂了,只會往下走。您說您六十多了,這輩子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您說如果我今天不動手,等到普萊斯拿到實錘的那一天,您有您的辦法。」

  「您說的這些,從純功利的角度算帳....您是對的。如果這是一道數學題,答案清清楚楚。誰算都是您死我活、您犧牲我留下。」

  陸深苦笑道:

  「可它不是數學題。」

  靳友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您是1952年出去的。」陸深說,「伍豪在您的出發指令上寫了八個字——蟄伏待機,百年之利。您在西花廳接過那道指令的時候,您多大?和我現在差不多大。」

  靳友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三年。」陸深說,「三十三年,您在異國的土地上,用一張假臉活了三十三年。

  您在AIC的會議室里,坐在那些白人中間,用最標準的英語、最專業的措辭、最滴水不漏的邏輯,為他們制定亞洲政策、分析東亞局勢、評估對華行動的風險收益。

  每一次您坐到那張椅子上,每一次您開口說話,每一次您從那間會議室走出去,您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您能拿到的一切,用您的手,送回國內。」

  「我說護著您不是個人選擇。」陸深的聲音不高亢,不激昂,但那種平穩本身就有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是因為您在這個位置上多待一天,國家就多一天的眼睛。不是因為您六十多了還有多少剩餘價值可以榨取,是因為您三十三年積攢下來的每一條人脈、每一份信任、每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撬動信息缺口的關係節點——這些東西不是用年齡衡量的,是用無可替代性衡量的。而您的無可替代性,沒有衰減。」

  靳友岱的手從陸深的肩膀上滑下來了。

  「所以您問這值得嗎。」陸深笑了笑。

  「三十三年。您做的那些事,送回去的那些東西,保下來的那些人.....這個國家裡知道的人,不超過這個數。」他張開右手五指,又握緊,「連一個巴掌都湊不齊。大多數人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您的名字,不會知道您做過什麼,不會知道他們在和平年代裡過的每一天,都有一個姓靳的老頭子在敵人的心臟里替他們扛著。」

  靳友岱的嘴唇抿緊了。

  「可國家知道。」陸深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速沒有加快,但每一個字的重量都大到像是在用錘子砸釘子,

  陸深看著靳友岱的眼睛。

  「您的功勳,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但它刻在那裡,刻在國家的骨頭裡,刻在每一個因為您的情報而活下來,而沒走彎路,而多爭取了幾年戰略機遇期的決策里。

  那些決策,有的您知道,有的您不知道。

  但它們都在。

  每一份都算數。


  每一份都值回您三十三年的每一分鐘。」

  靳友岱呼吸急促了起來。

  「所以您問我值不值得。」陸深說,「我的回答依舊是...值得。

  您已經把一個人能為國家付出的一切,全都付完了。剩下的,是別人欠您的。」

  靳友岱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救您,不是賭您的剩餘價值。是還帳。是整個國家欠您的帳,還不完的那種。能還一分是一分。能還一天是一天。哪怕到最後我把自己填進去,也值得。」

  隔間裡安靜了一下。

  「……好。」只有一個字,沙啞到幾乎辨不清音節。

  「……同志。」靳友岱動情道。

  「聽我說。」

  「從現在起,你和我之間有一條鐵律。」

  陸深看著他。

  「從今往後,絕不允許再為了我冒任何暴露風險。」靳友岱豎起右手食指,「你在這個位置上已經紮根了,但根還不夠深。

  普萊斯的事你做得乾淨,可乾淨不代表沒有痕跡。

  你的痕跡不在物證里,在人心裡...在那些盯著你的人心裡,你不能再給他們任何一個撬動你的支點。」

  豎起的食指沒有放下。

  「如果真到了必須二選一的那一天——犧牲的人,只能是我。」

  「活下來的人,必須是你。」靳友岱的聲音又壓低了些許,「不是因為我比你高尚,也不是因為你的命比我值錢。是因為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是這條暗河的上游。你活著,這條河就不會幹。你斷了,下游所有人都會渴死。」

  陸深的喉結滾了一次。

  他在聽,他在認真一個字不漏地聽。

  「這是為國家大利必須遵守的紀律。」靳友岱放下食指,雙手重新插回深灰色羊毛開衫的口袋裡,「不是我的個人情感,不是你我的私交。是紀律。違反紀律的人,不管出於什麼動機,不管結果多好,都是在拿整個系統賭博。你賭贏了一次,不代表能賭贏第二次。」

  陸深仍然沒有說話。

  他站在靳友岱對面,目光落在老人不再顫抖的嘴唇上,落在老人重新變得像鋼釺一樣筆直的脊背上。

  「我答應您。」四個字,不多不少。

  靳友岱看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了。

  陸深也在同時轉身,他拉開七號隔間的門走出去,走廊依然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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