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個被命運推上前線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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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手鬆開。

  陸深抹掉臉上最後一點濕意,站直了。

  靳友岱的眼神已經變了...剛才的動容收得乾乾淨淨。

  「你是哪條線的?」

  沒有鋪墊,直切咽喉。

  陸深早料到這一刀,他沒躲,也躲不了。

  「沒有線。」

  靳友岱的眉頭擰了一下。

  「我不隸屬任何部門。沒有上線,沒有單線聯絡人,沒有編制。」陸深放慢語速,「余若音是我單獨截殺的。那份技術情報,是我自己的渠道截獲的。國內已經核實過。」

  靳友岱盯著陸深,謊言藏得住聲音,藏不住瞳孔深處那一絲游移。

  他什麼都沒找到。

  陸深的眼睛裡只有兩樣東西:坦蕩和孤獨。

  靳友岱認得那種孤獨。

  他自己身上就有。

  在黑暗裡走了太久,身邊沒有同路人,連回頭都看不見燈火。

  他以為自己已經是最孤獨的那一個了。

  可面前這個年輕人,連名冊都沒上過。

  沒有組織可以依靠,沒有後方可以托底,連身份都說不出口。

  一個被命運推上前線的幽靈,提著腦袋在敵人心臟里做事。

  靳友岱的一個念頭燒了起來。

  國內不知道他的底細,沒有備案,沒有在冊記錄.....徹底的黑戶。

  這意味著,就算自己有一天暴露了,AIC把所有聯絡線都翻個底朝天,也查不到陸深頭上。

  這條線和自己的線是完全切割的。

  自己這條線,普萊斯已經盯上了,隨時可能斷。

  可陸深這條線是全新的,是藏在所有人視線之外的。

  像埋在地下的暗河。

  他沒有把這個判斷說出來,在這行里,有些算計不需要擺上檯面,心裡清楚就夠了。

  陸深看著靳友岱臉上閃過的那些變化,沒再解釋身份的事。

  該懂的,這個級別的人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話拉回最核心的危機上。

  「普萊斯是所有麻煩的源頭。只要他在,調查就不會停。」

  他往前壓低了半個身位,聲音幾乎貼著靳友岱的耳朵:「最乾淨的辦法.....物理清除。在蘭利之外動手,做成意外。我有這個能力。」

  靳友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糊塗!」

  兩個字像兩塊冰砸在地上。

  「這裡是蘭利。」靳友岱死死盯著陸深,「不是香港那種彈丸小地。普萊斯是反情報中心對華處的核心探員,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他,AIC會把整個華盛頓翻過來。全員測謊,全部門清查,所有卷宗、通訊記錄、行動日誌,一頁一頁翻。到時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所有在美的同志,所有的聯絡線,都有暴露的風險。」

  陸深眉頭微微一皺。

  他太想把面前這個人從必死的結局裡拽出來了。

  靳友岱看著他臉上的悔意,語氣緩了緩,

  「普萊斯手上現在只有間接證據,沒有實錘。只要我不變.....三十年的作息不變,行為模式不變,社交圈子不變.....他的推論就永遠跨不過合理懷疑的門檻。」

  靳友岱的目光落在陸深臉上,裡面有長輩對晚輩的託付。

  「只要我還在崗位上,普萊斯的全部精力就盯在我一個人身上。他沒有餘力去查別的方向,更不會注意到,東亞經濟情報組裡有一個叫陸深的年輕人在做什麼。」

  陸深的心臟縮緊了。

  他懂了。

  靳友岱是在把自己當誘餌。

  把所有的調查火力、所有的懷疑目光,全部吸到自己身上,給後面的人.....給他.....擋出一條活路。

  用命築一道防火牆。

  陸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個決定已經沒有任何撬動的餘地。

  這個老人三十年前就把自己釘在了這個位置上,釘子入了骨,除非連骨頭一起拔,否則拔不出來。

  靳友岱沒給他繼續糾結的時間。

  「說碰頭規矩。」語氣切換回了職業模式,乾脆利落,「沒有緊急情況,不接觸。不留電子聯繫方式,不留住址,不留任何能把我們關聯到一起的痕跡。」

  陸深點頭。

  「必須傳遞情報時,製造偶遇。食堂、停車場、電梯口,隨機場合,隨機時間。」靳友岱的目光沉穩如鐵,「我們兩個人就是彼此的死信箱。人在,箱子在。人不在了.....」

  他沒說完,不需要說完。

  死信箱。

  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痕跡。

  兩個活人,用自己的命當容器。

  陸深重重點頭。

  遠處,電梯門開了。

  那聲提示音很輕,隔著長長的走廊,幾乎辨不清。

  但兩個人同時繃緊了身體。

  安保換班,似乎提前了。

  靳友岱的手勢乾脆.....立刻撤。

  兩人無聲地各退一步,陸深拉開八號隔間的門....

  門板合攏前的最後一瞬。

  兩人隔著越來越窄的縫隙,對視了一眼。

  沒有淚水,沒有悲壯。

  只有兩個在暗夜裡獨行的人,確認了彼此的方向。

  咔噠。

  兩扇門同時合上。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安保人員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門口經過,又漸漸遠去。

  門縫底下那條光帶始終沒有被打斷,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八號隔間裡,陸深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把所有情緒壓回了最深處。

  他坐回桌前,翻開檔案,拿起鉛筆,在一行1982年的對日出口管制數據旁邊做了一個標註。

  手很穩。

  七號隔間裡,靳友岱也回到了桌前,繼續翻閱面前那份關於東南亞地緣格局的舊檔。

  翻過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襯衫內側的口袋上停了一下.....那裡面有一塊磨得光滑的小木牌,四十年前母親從石經寺求來的平安符。

  他把手放下,繼續翻頁。

  他比陸深更清楚這條路的終點。

  普萊斯現在沒有實錘,但只要時間夠長,總有一天會挖出來。

  到那時候,他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做。

  不會讓他們從自己嘴裡得到任何東西。

  一個字都不會。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要做的,是繼續坐在這把椅子上,像過去三十年的每一天一樣。

  準時來,準時走。

  周三下午檔案庫,周四上午分析會,周五中午和老同事吃飯。

  行為模式不變,呼吸節奏不變,連翻檔案的速度都不變。

  他就是釘在這個位置上的一根鋼釘。

  只要他在,身後那條暗河,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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