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庭廣眾
手電筒的冷白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扎在趙有財臉上。
他沒有躲。
光束刺得他瞳孔收縮，眼角不停抽搐。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被強光映得慘白，額頭上每一道皺紋都像刀刻的一樣深。但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紋絲不動。
馬建軍站在台階下。將校呢軍大衣的下擺被北風吹得啪嗒啪嗒響，領口的風紀扣卻系得一絲不苟。
他梳著中分頭，頭髮上抹了頭油，在火光下泛著膩亮的光澤。顴骨高高突起，嘴角那抹笑意像刀片劃開的傷口，似笑非笑，讓人看了渾身發冷。
他抬手，用手電筒在趙有財臉上慢慢畫了個圈。
動作很慢，像是在欣賞一件到手的獵物。
「趙書記。」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從容。
「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在永安屯當了十幾年支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苦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絕戶小子，搭上自己？」
馬建軍嘖了一聲。那聲「嘖」拖得很長，像是在品評一杯不夠年份的酒。他把手電筒往腋下一夾，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紙面在火把光下泛著慘白，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公章。
那紅色在夜裡格外扎眼，像一塊凝固的血。
他把那張紙往趙有財面前一遞，幾乎貼到對方臉上。
紙面上那股油墨味混著紙漿的酸氣鑽進趙有財的鼻子裡。趙有財看著那張調查令，臉色鐵青，但沒有伸手去接。
馬建軍把趙有財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他收起調查令，重新揣回口袋，動作很慢，像是在疊一塊值錢的料子。
然後他向前湊了湊，湊到離趙有財只有半步的距離。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而是推心置腹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近感。
「老哥，我實話跟你說。」他用只有趙有財才能聽見的音量開口，聲音輕得像蛇在草叢裡滑動，「你那個好侄子惹的不是一般人。他在縣供銷社門口踢碎了一個年輕人的命根子，你知道那是誰嗎？」
趙有財的肩頭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不想讓馬建軍看到自己的恐懼，但身體不聽使喚。那一抖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一閃而過，但馬建軍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道刀片劃開的傷口裂得更大了。
他退後一步，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那副推心置腹的親近感消失得乾乾淨淨，換上的是公事公辦的嚴厲。
這一進一退之間的變臉快得像翻書，中間沒有任何過渡。他陡然拔高了聲音：「既然趙書記執迷不悟，那就讓群眾來說話！來！讓咱們這位護犢子的大隊支書好好聽聽，群眾的呼聲到底有多大！」
兩位女人從糾察隊員身後擠了出來。
王嬸子走在前面。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棉襖，衣襟上還有摺疊的印子，看得出是壓箱底很久捨不得穿的。
頭髮用水抿過，緊緊貼在頭皮上，露出兩隻招風耳。
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那種興奮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聞到了肉味。
她走到火把光下，被煙嗆得眯了眯眼，但腳步沒停。
劉紅跟在後面。她身上那股豬糞味先她一步飄到了人群中央。被罰挑糞半年的痕跡還沒洗乾淨，指甲縫裡黑乎乎的，頭髮枯得像一把乾草。但她此刻高高昂著頭，臉上掛著一種病態的亢奮。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被徐磊在知青點揍趴下的那天起，從被罰去掃豬圈的那天起，每一個蹲在糞坑邊上掏糞的夜晚，她都在想這一刻。現在終於來了。
「馬隊長！我舉報！我實名舉報！」王嬸子一開口，聲音又尖又響，像指甲划過玻璃。她手指著趙有財背後那間老宅的方向，手指頭在風裡哆嗦，五官擰在一起，唾沫星子在火把光下飛舞，「徐磊他家天天往外飄白面饅頭和大肥肉的味兒，咱們全屯子都聞見了！誰家過日子能這麼吃？他還拉了好幾車紅磚，要蓋大瓦房！買精煤、買鑄鐵爐子、買玻璃窗！這些東西不要票嗎？他有嗎？他那三百塊就算真是慰問金，也買不起這麼多東西！錢從哪來的？票從哪來的？他背地裡肯定幹著見不得人的黑買賣！」
「我也作證！」劉紅從王嬸子身後閃出來，聲音比王嬸子更尖銳。
她身上的豬糞味嗆得旁邊一個糾察隊員下意識退了半步，捂了捂鼻子又趕緊放下手。
劉紅渾然不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舉報這件事上：「他媳婦穆青，是省城來的，日常生活腐化墮落！徐磊為了供她享樂，在縣城供銷社大手大腳買棉衣、買雪花膏、買高級毛線！這些東西都需要工業券，他一個泥腿子哪來的券？錢和票的來路絕對不乾淨！我請求組織沒收全部贓款贓物！」
馬建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趙有財面前。手電筒的光束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胸口，又從胸口移回臉上。那個光圈在他身上遊走，像一隻在獵物身上嗅來嗅去的耗子。
「趙書記，都聽見了？」他攤了攤手，表情像是在替趙有財惋惜，「民憤極大。我這個當隊長的，不能視而不見。」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有財的胸口。動作很輕，像是在替對方撣灰，但趙有財感覺那一拍像一把錘子砸在心臟上。
馬建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里：「徐磊今晚必須帶走。他的家，他的帳，他手裡的每一分錢每一張票，都要查清楚。你要是再攔著——」
他停頓了一下，把最後那句話輕飄飄地拋出來，像拋一根套在趙有財脖子上的繩索。
「那就是包庇同案犯。」
他轉過身，朝糾察隊員們一揮手。軍大衣的下擺揚起一個利落的弧線，火光在呢子面料上跳躍了一下。
「準備搜查。」
他沒有躲。
光束刺得他瞳孔收縮，眼角不停抽搐。那張飽經風霜的國字臉被強光映得慘白，額頭上每一道皺紋都像刀刻的一樣深。但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紋絲不動。
馬建軍站在台階下。將校呢軍大衣的下擺被北風吹得啪嗒啪嗒響，領口的風紀扣卻系得一絲不苟。
他梳著中分頭，頭髮上抹了頭油，在火光下泛著膩亮的光澤。顴骨高高突起，嘴角那抹笑意像刀片劃開的傷口，似笑非笑，讓人看了渾身發冷。
他抬手，用手電筒在趙有財臉上慢慢畫了個圈。
動作很慢，像是在欣賞一件到手的獵物。
「趙書記。」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從容。
「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在永安屯當了十幾年支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苦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絕戶小子，搭上自己？」
馬建軍嘖了一聲。那聲「嘖」拖得很長，像是在品評一杯不夠年份的酒。他把手電筒往腋下一夾，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紙面在火把光下泛著慘白，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公章。
那紅色在夜裡格外扎眼，像一塊凝固的血。
他把那張紙往趙有財面前一遞，幾乎貼到對方臉上。
紙面上那股油墨味混著紙漿的酸氣鑽進趙有財的鼻子裡。趙有財看著那張調查令，臉色鐵青，但沒有伸手去接。
馬建軍把趙有財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他收起調查令，重新揣回口袋，動作很慢，像是在疊一塊值錢的料子。
然後他向前湊了湊，湊到離趙有財只有半步的距離。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腔調，而是推心置腹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近感。
「老哥，我實話跟你說。」他用只有趙有財才能聽見的音量開口，聲音輕得像蛇在草叢裡滑動，「你那個好侄子惹的不是一般人。他在縣供銷社門口踢碎了一個年輕人的命根子，你知道那是誰嗎？」
趙有財的肩頭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不想讓馬建軍看到自己的恐懼，但身體不聽使喚。那一抖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一閃而過，但馬建軍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道刀片劃開的傷口裂得更大了。
他退後一步，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那副推心置腹的親近感消失得乾乾淨淨，換上的是公事公辦的嚴厲。
這一進一退之間的變臉快得像翻書，中間沒有任何過渡。他陡然拔高了聲音：「既然趙書記執迷不悟，那就讓群眾來說話！來！讓咱們這位護犢子的大隊支書好好聽聽，群眾的呼聲到底有多大！」
兩位女人從糾察隊員身後擠了出來。
王嬸子走在前面。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棉襖，衣襟上還有摺疊的印子，看得出是壓箱底很久捨不得穿的。
頭髮用水抿過，緊緊貼在頭皮上，露出兩隻招風耳。
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那種興奮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聞到了肉味。
她走到火把光下，被煙嗆得眯了眯眼，但腳步沒停。
劉紅跟在後面。她身上那股豬糞味先她一步飄到了人群中央。被罰挑糞半年的痕跡還沒洗乾淨，指甲縫裡黑乎乎的，頭髮枯得像一把乾草。但她此刻高高昂著頭，臉上掛著一種病態的亢奮。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被徐磊在知青點揍趴下的那天起，從被罰去掃豬圈的那天起，每一個蹲在糞坑邊上掏糞的夜晚，她都在想這一刻。現在終於來了。
「馬隊長！我舉報！我實名舉報！」王嬸子一開口，聲音又尖又響，像指甲划過玻璃。她手指著趙有財背後那間老宅的方向，手指頭在風裡哆嗦，五官擰在一起，唾沫星子在火把光下飛舞，「徐磊他家天天往外飄白面饅頭和大肥肉的味兒，咱們全屯子都聞見了！誰家過日子能這麼吃？他還拉了好幾車紅磚，要蓋大瓦房！買精煤、買鑄鐵爐子、買玻璃窗！這些東西不要票嗎？他有嗎？他那三百塊就算真是慰問金，也買不起這麼多東西！錢從哪來的？票從哪來的？他背地裡肯定幹著見不得人的黑買賣！」
「我也作證！」劉紅從王嬸子身後閃出來，聲音比王嬸子更尖銳。
她身上的豬糞味嗆得旁邊一個糾察隊員下意識退了半步，捂了捂鼻子又趕緊放下手。
劉紅渾然不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舉報這件事上：「他媳婦穆青，是省城來的，日常生活腐化墮落！徐磊為了供她享樂，在縣城供銷社大手大腳買棉衣、買雪花膏、買高級毛線！這些東西都需要工業券，他一個泥腿子哪來的券？錢和票的來路絕對不乾淨！我請求組織沒收全部贓款贓物！」
馬建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趙有財面前。手電筒的光束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胸口，又從胸口移回臉上。那個光圈在他身上遊走，像一隻在獵物身上嗅來嗅去的耗子。
「趙書記，都聽見了？」他攤了攤手，表情像是在替趙有財惋惜，「民憤極大。我這個當隊長的，不能視而不見。」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趙有財的胸口。動作很輕，像是在替對方撣灰，但趙有財感覺那一拍像一把錘子砸在心臟上。
馬建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里：「徐磊今晚必須帶走。他的家，他的帳，他手裡的每一分錢每一張票，都要查清楚。你要是再攔著——」
他停頓了一下，把最後那句話輕飄飄地拋出來，像拋一根套在趙有財脖子上的繩索。
「那就是包庇同案犯。」
他轉過身，朝糾察隊員們一揮手。軍大衣的下擺揚起一個利落的弧線，火光在呢子面料上跳躍了一下。
「準備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