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天地與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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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敏嘻嘻笑著:「那正好,這兩份請柬,我一份,我四姐一份。」

  她刻意扭著小腰,在馮肅面前晃悠。

  馮肅心中嘟噥,我又不需要去。他只是為家主陳遠不斷輸送錢氏沉樁進度的工具人。

  「那我看場子。」馮肅開口。

  姚內景搖著蒲扇,淡然開口:「下午這場精武體會的表彰會,蘭湘武館背後的宣家也會在場。」

  錢敏輕咬銀牙:「那我要敲碎宣家人的腦袋!」

  丫鬟在旁邊眉毛擰緊成一個「八」字,拽著錢敏的袖子:「小姐,不可意氣用事。」

  姚內景的蒲扇,穩、沉、倦、懶地搖著,老人家笑了:「宣家的大公子宣羿,聽說一表人才,我看六小姐別見了人家,回來求錢家家主把你賜婚給宣家。」

  錢敏杏眼水眸一轉,嘟噥:「好像也不是不可以,這樣錢家和宣家的,正梁武館和蘭湘武館的矛盾就解決了。不過得看這個宣羿有多英俊,他會比湯乃欽更俊嗎?」

  蒲扇慢搖,姚內景話頭更慢:「這我就不知了,上次見宣羿,他還和現在的廢帝一般大。十年過去了,也得是二十歲的小伙子了。」

  錢敏一掐小腰:「可是四姐也跟我一起去,要是四姐看上了宣羿,或者宣羿看上了四姐怎麼辦?」

  姚內景一笑:「那就沒你的事了,她們兩個看著辦。」

  紅,漲紅,桃頰漲紅,錢敏瞥了馮肅,來了興致,扭著小腰上前問:「你家主會去下午的表彰會嗎?」

  馮肅面色呆呆:「表彰會又沒我的事,我家主也是看著辦。」

  裝傻充愣。

  錢敏一嘟嘴,拿小翹鼻戳向馮肅:「哼,放心,我到時候就盯著,我看看哪個青年才俊最像你家主,我的感覺總是錯不了!」

  姚內景蒲扇扇快了些:「我也會幫你盯人的,六小姐。」

  笑嘻嘻,錢敏笑嘻嘻地在馮肅身邊跳跳:「聽到沒,姚老頭子這般毒眼毒舌毒頭腦的老毒物都幫我找你家主,你還不如給你家主捎個話,讓他下午會上直接來找我,坐我旁邊,晚上一起去南廂區匯中大飯店吃海參呀!」

  馮肅嘿嘿一笑:「那要是四小姐看上了我家家主,或是我家家主看上了四小姐怎麼辦?」

  錢敏直接把一封請柬塞給馮肅:「那我不讓四姐去了!真是,我是長得沒四姐好看,還是身段比不上四姐?」

  姚內景扇子晃動,補刀:「從你害怕四小姐壓過你、把請柬遞給馮肅的時候,你就已經輸給四小姐了。」

  錢敏一把將請柬從馮肅手裡拽回來,帶著丫鬟,離開,嗔嗔:

  「煩死你兩個了,一個老頭子,一個別人膝下仆。老的嘴毒,當僕從的沒主見,我還是得找個獨立男性問問!」

  兩柄鐵絲箍骨布傘,撐了,開了,把大顆大顆墜下的雨水彈開,一細腰身大小姐,一寬鬆褂子不顯身材的丫鬟,一前一後,遠了,在雨的哀曲里,消了她的顏色,散了她的芬芳。

  武院,寂下,靜了,只有滂沱,只有傾盆,只有瓢潑。

  馮肅好奇開口:「師父,這雨能停麼?下這麼大,下午那些人都要冒雨去精武體會大會堂了。」

  姚內景蒲扇蓋在臉上,似要睡去:「我活八十九歲,什麼樣的雲沒見過,什麼樣的雨沒見過?京城裡大總統午餐鈴還沒搖,這雨就得停!」

  馮肅聽著腦海里陳遠的提問,把問題原封不動說給姚內景:

  「聽說大總統每天睡醒就要和人參汁、牛肉汁、雞汁各一大碗,鹿茸粉沖水一大杯,一天要吃九頓飯,日啖雞蛋四十枚,鴨肉、驢肉、海參貝類、狗肉都是日常菜食,每天至少吞服八顆海狗丸,還有九名奶媽輪值餵奶,就這,還突破了天級下品?」

  姚內景蒲扇蓋臉,閒散懶適:「我只知道,袁家家裡有一門奇妙的功法,以『大量進食』為法門,以『巨量排便』為提升,妥妥的造糞機器,但在肉身塑造上,卻是增益極快。早些年聽京里人傳,袁家子一天提肛五千次,連續堅持三個月多,總計提肛五十萬次的時候,破了武道門檻,邁入黃級下品。這一路從黃級下品走來,斬殺的痔瘡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馮肅很是開眼界。

  同樣,在廣民胡同336號里全稱見證馮肅和姚內景談話的陳遠也是深感獵奇。

  姚內景抬起蒲扇,半笑而非:「聽聞自打清帝退位,袁家子進京,下水道都拉堵了三次,每次都得請洋大人來研究疏通。每天拉糞倒糞,得用汽車、卡車,之前是牛車,牛都累死兩頭!」


  奇聞異事。

  在漫天滂沱雨里,倒也別有雅致。

  懸在滬海上空的那塊烏雲,隨著時間迫近晌午,漸漸開始肢解……尾巴順著崇沙島開始往海上去,往江省通城飄,頭順著洋租界下了蘇州,身子千窟窿萬眼地飄往浙地杭州……雨,小了,被暴雨敲打得沉聲的滬海,噪了。

  正梁武館,馮肅和姚內景侃天聊地;城隍廟胡同,賀重鑄擺弄得趙淑敏看天望地;寶善街晝錦里,和姐兒們促進關係的蔡子賢橫衝直撞得昏天黑地;廣民胡同,專注三山淬體法的羅道成運氣走血聚精得遺天忘地……

  姐兒,鹹肉食客,老煙槍;賭鬼,官員,混黑幫;武師,學徒,看管場。貧、富、病、強、老、幼、槍、洞,都聚在檐頭下,散在打東海上來的過眼雲雨里,渾渾噩噩、精精明明、透透徹徹、糊糊塗塗地擺弄在這片天地。

  天地,大、空,道、史、學。

  滬海,小、滿,錢、欲、性。

  廣民胡同336號。

  陳遠吃著精緻的餐飯,陳蓉的廚藝,在成摞、成包、成袋裝著的大洋面前,總算徹底釋放,鍋是打擊樂,灶是探戈舞,燒飯成了這位二十三歲俏女人的個人演出。

  「喂,蔥燒海參,這蔥段切得大小怎麼樣?」陳蓉腦袋瓜在陳遠肩頭探出,鼻頭上有黑黢一點鍋灰。

  陳遠剛想拿手機拍個照,發朋友圈,配文:「老姐開智後的廚藝」。又驀地回神,自己已經在大新民國了,哪來的手機。

  愣神、回神、聚神、拾神間,感受到陳蓉的腦袋瓜探在肩頭,陳遠開口:

  「和平飯店總廚來了都得學個十年才能出師!」

  陳蓉嬌嗔:「嘁,浮誇了!不過我愛聽哈哈。」

  探在肩頭的腦袋,收回,蓉姐兒的胴身,回到了灶台,陳遠轉身,叮囑:

  「蓉姐,那九轉大腸洗乾淨了沒有?」

  陳蓉:「我保留了些許原有的味道。」

  陳遠微微欠身子,伸手就要戳打頑皮蓉:「你敢……」

  外。

  雨,淅淅瀝瀝地小了……敲門聲,聲聲振振地起了……

  有客來也。

  陳遠不急,腦海里,系統聊天頁面,死士羅道成匯報情況,安全,是來送禮的。

  送禮。

  陳遠自嘲一笑,這年頭,都有人給我送禮了。

  找件粗布衫子一披,出偏房,涉過憤怒的泥海,站在門後,抖抖鞋上泥,開門。

  扉間,是一張熟悉的人臉。

  黑褂黑褲,板寸頭,幹練男人。

  正是麥晴來談合作的那天早晨,裝成收債人來收債,結果連三毛五和四毛利息都算不準的打手,王正。

  上次見王正,此僚還板著一副收債人的架勢,鐵青臉,直繃肩。這次再見,王正嘿嘿一笑,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厚牛皮紙外包浸桐油干布。

  「陳先生既然下午要參加南廂區的會議,沒有一身得體的衣服是欠妥的,這是吩咐小的急忙去現衣店裡買來的正裝,有兩身,主子估摸著,陳先生的高矮胖瘦,絕對超不出這兩個尺碼。」

  陳遠拍拍王正肩頭,接過衣袋,開口:

  「這是沙班的心意,還是麥晴?」

  王正眼珠兒一轉:「都有,都有!」

  陳遠把這名沙班手下打發走,關上院門。

  腦海,驀然,浮上麥晴昨天上午咬著咖啡杯吐露的那句儂儂軟腔:「可你怎麼能確定,三天後我還會看得上你?」

  陳遠面色不顯,心裡嘲弄麥晴:「你也就只有嘴硬了。」

  「都有,都有」那顯然是不可能二者全占,這衣服,是麥晴買給陳遠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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