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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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肅沉聲:「師父難道是聽錯了?死的可正是錢家大公子錢銅,被人斬了首。」

  風,瀟瀟。

  從暮色中來,到暮色中去。

  天地間一片昏黃。

  姚內景蒲扇不停,話語平淡不興:「外人眼裡,他是錢家大公子,錢家眼裡,這是顆瘤子。常年賭錢,讓賭坊把帳單送到錢貴扈面前要錢。娘是東瀛人,三年前就病死了,才三十六歲。滬海女人千千萬,他又非看上了小媽,搞大了小媽的肚子。」

  「氣得錢貴扈把他那懷孕四個月、顯了孕相的姨太太直接讓人放在磨盤上,活活碾死了。」

  馮肅插嘴:「今天早上的《新事時報》上,還說坦直書院贈給了錢家一副對聯。」

  姚內景一笑:「武繼千秋存正氣,德昭一脈守清風。」

  馮肅感慨:「這坦直書院豈不是在睜眼說瞎話?」

  蒲扇往他頭上一打,削了馮肅頭皮一下:「淺了,這對聯,是送給錢家這副招牌,是送給錢家那塊十全老人賜的匾的,又不是送給錢家這窩人的。」

  馮肅環顧。

  院中,無人,只有一師一徒。

  那些內門,早散了,在偌大的正梁武館裡遵姚內景師囑、有眼力見地嬉戲玩鬧去了。

  馮肅:「師父,你可是錢家武館的武師……」

  姚內景睜眼,坐起身:「我怎麼這麼敢說?我能活到八十九歲,靠得就是有話直說,不虛偽,這樣,才能養浩然正氣。」

  馮肅撫掌大笑:「非也,我只知道師父你背景也不一般,因為換作別人這樣,墳頭草快有總統府前的石獅子高了。」

  姚內景也冷冷一笑:「彼此彼此,好了,你問我問得夠多了,該我問你了。」

  馮肅點頭。

  「進正梁武館什麼目的?」老人問。

  「拜師學藝。」

  「拜師學藝什麼目的?」

  「驅除韃虜,殺盡洋人。」

  姚內景「哦」了一聲:「八個字說得怪響亮,那你驅除韃虜,殺盡洋人又是什麼目的?」

  老人蒲扇停了:「還這世間一個清明?」

  馮肅一時也頓住了。

  老武師扇扇蒲扇:「我能活到八十九,還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知道這世間一切都脫不開『人性』二字。」

  「你信嗎?」

  馮肅點點頭。

  老武師又躺回躺椅上,搖著蒲扇:「今晚,就會有錢家女眷推你房門,別插栓。我賭,是六小姐。」

  馮肅乾脆:「那我今晚就不回寢房了,我要繼續在這院裡練武!」

  一蒲扇打來:「別想在我院子裡干齷齪事!錢家女人吃不到嘴,就會一直拱著嘴找,寢房沒人,自然來我武院!」

  馮肅:「錢家真爛。」

  老武師:「都爛,都爛,你以為南堂蘭湘武館背後的宣家就好得到哪去?」

  馮肅挪開石頭,直接躺在了石板磚地上。

  視線里。

  暮靄,雲霞,浸泡在殘照里染得血紅。

  「聽黃包車夫說,租界裡的洋人武師,西法洋國的,叫皮埃爾,已經連續三十九場不敗了。」馮肅講。

  姚內景不搖蒲扇了,似要睡著:「老的老了,小的廢了,讓一個洋人贏三百九十場也不足奇。怎麼,你要去斷他連勝?被打死了,別說是我的徒弟。」

  馮肅折了根狗尾草,叼在嘴裡:「我家主想去。」

  姚內景不動,蒲扇也不動,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你家主是老的,還是小的?」

  狗尾草在漫天紅霞中盪著:「和我同歲。」

  姚內景蓋臉的蒲扇滑下一角:「二十歲能在滬海當家主?這到底是哪門子世家。你家主姓什麼?」

  馮肅笑了,看著和家主陳遠的聊天頁面,開口:「無姓,我家家主只是這江湖裡的不歸客。如果師父真想問他是哪家,他更願意說他是諸子百家。」

  姚內景難得笑了,不帶戲謔、嘲弄的純粹的笑,朗、醇、脆:

  「年紀輕輕,胡謅八扯,怪不得能當家主。錢家女眷,對你家主這種性子的人最是愛進骨子裡。你家主要是前路走不通了,投入錢家做個上門女婿便可一輩子富貴無憂。」


  馮肅也笑了。

  陳遠也笑了。

  雖說他在廣民胡同336號院落的偏房裡,並未和這一師、一徒,臥看暮靄漫天,笑批人間醜態,但這其間的每一個字,陳遠都是不落地聽進心裡。

  ……

  ……

  通達路130號。

  日頭全淪進地線下,遠處的海面上白鳥群飛。

  四合院,主房,一顆燈豆,兩盞釅茶,三個人,四面敞窗。

  「夏士紅,可是當年我在街上買來送你的,當時看著長得和我有幾分像,不曾想,養大了,長開了,和我更像了。」

  麥玲坐在桌畔,面前一杯茶。

  沙班坐在桌畔,面前一杯茶。

  「麥晴」夏士紅站在窗邊,風鼓鼓進,吹起了身上的桃紅筒子褲,勾勒出豐腴,豆沙灰色高領布褂子,凸囊出曼妙。

  桌畔的麥玲也是一身豆沙灰色高領布褂子,桃紅筒子褲,身段甚至不及麥晴更顯豐腴裊娜。

  沙班端起茶碗:「像,但並不是。你買她來送我,才是折磨我。」

  肩有青虎,面余獨眼,話音平淡。

  麥玲起身,入懷:「那你不如只當這是我的一胎兩胞的妹妹。」

  她的手裡,多出來一枚白玉扳指。

  沙班接過白玉扳指:「我只是讓你藏起來,你這麼快偷來給我?」

  麥玲嬌聲:「我這不是等不急了!」

  沙班收起扳指:「我已經找到這幾天動手宰了張逢這幾口子的那人了,弄死他簡單,不如讓他多辦點髒事。」

  麥玲戳著沙班肌肉堅實的胸膛:「胡家都是酒囊飯袋,只剩你這一條好漢了。」

  沙班沒接這句話,只是嘟囔:「女人心細,你給我分析分析,一個有肺癆的二十歲、瘦得跟麻杆一樣的碼頭力工,要怎樣才能一晚連宰張逢、夏三、宋蒲三口?第二天又宰了趙大麻。換做別人,殺了這四口,早逃出滬海了,而他像個沒事人。」

  麥玲浪蕩笑著,吟吟輕哼:「像沒事人就像沒事人唄,他是沒事人,咱也是沒事人,現在,只有胡亮保是有事人!」

  她在沙班懷裡招招手,麥晴識趣地走上前。

  天,黑透了。

  只在晝夜交織的暮色里,有幾分寂靜。

  黑透之後,又亂了起來。

  人亂,人心亂,人性更亂,獸性更更亂。

  從通達路130號低哼慢吟,到寶葫蘆街上的喊價賣鹹肉,到大寬路上的車夫吆喝,到居采路661號里,胡亮保一身唐裝,沉聲問下人:

  「大奶奶去哪了?」

  「回老爺,和新事時報的女編輯、寶利生昌咖啡館的女老闆去租界燙頭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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