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敵,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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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馬車,一匹馬一天餵的粗料、精料,加起來就得半塊大洋。大滬海這路,蹄鐵28天一換,換一次四塊鐵加釘掌費,又是一塊二。況且馬還是畜生!」

  「而招個包車夫,日薪四角,和院子裡的丫鬟們同吃。有間雜屋,摞三包裝麩皮的大麻袋就能住。車夫年輕血旺,看上了哪個丫鬟,搞大了肚子,就許他的婚,這樣家裡還有了個長工!生下種來,帶把的就是小長工,不帶的就是小丫鬟。」

  小月齋,密密的斜雨颳得牆面髮油。

  三輛黃包車停在小月齋門前街邊,黑車黑斗黑蓬,確切說來,應叫「黑包車」。

  1917年的滬海。

  商用公共黃包車,黃板料車身,黃篷布,所以叫「黃包車」。富家人自僱車夫自買的包車,往往配格子毯、大雨披、有雕花、銅飾、皮蓬、絨簾,區別黃包車,通體亮黑,一般稱「包車」或「黑包車」。

  三輛黑包車停著,三名南廂區老錢長衫馬褂,蹬牛皮軟鞋。

  洋鞋油味嗆人,但在小月齋里的姐兒們聞起來,簡直發香、發甜,立馬扭著腰肢,搖著臀兒圍上來,恨不得伸出長舌給三位舔皮鞋,嗦鞋油。

  三名老錢只是自顧自探討著坐馬車方便,還是買黑包車僱車夫方便。

  黃菊兒已經識趣地挽上了湯爺的臂彎,蹭著,呵氣韻長。

  「老地方,老桌子,老座位,誰也不許換座位!」

  「把昨天那個夏三攆走,贏錢就跑的是死狗。那名武夫倒是好把式,讓跑腿的把滬東翻個底朝天,也把那個錢武師找來湊局!」

  那位湯爺尖嗓細腔,旁邊兩位老錢顯然在家底子上沒這位厚,只有笑的份兒。

  小月齋,正門,一個肥到垂皮耷肉的身影撞入。

  「湯爺,不用找跑腿的啦,已經到了!」

  錢銅已經肥胖到沒有傘能容下,索性身上披著油布,頭上扣著油布帽。一進門,就有姐兒往肥肉上蹭,這名武夫把油布、帽子都遞給腰最細的那名姐兒,讓她跟上。

  其他幾名姐兒見沒攬到這個肥壯的男人,也沒失落,饒是見過風浪的主,也難對一身肥膘油有胃口。

  小月齋門前,又有一個高壯、臉龐線條凌厲、衣裝幹練的男人身影一晃,姐兒們剛想徠客,卻見那人不是來吃鹹肉的,走進了一旁的淖泥小巷裡。

  雨,更大了。

  沒有私用包車,沒錢坐黃包車,常年在水路工作落下風濕的碼頭爺們,也沒閒情逸緻來吃鹹肉了。

  小月齋門下的這幾名姐兒,開始閒聊。

  聊租界裡閃光的珠寶、聊那些被贖身結婚了去的姐妹、聊婦科病、聊今早上在臭水溝屎尿里扒出來的那具屍體……

  馮肅從小月齋門前走過,拐進巷子,刀別在腰間,心咽在肚裡。

  今晚。

  要宰一個黃級下品的武夫。

  但,主子陳遠已經告訴了他種種應變之策,他,只需要遵循陳遠的命令,行一名死士本能的搏殺之道。

  巷子,一地泥水。

  寶葫蘆街上沒有路燈,但每一家鹹肉樓子門上都有掛的彩燈籠,光暗,曖昧,影影綽綽,隨風晃,把到處的陰影都拽得揉碎拖長。

  馮肅消失在了無光巷子裡。

  他像只擅攀的猿,蹬著巷中雜物,上了牆……

  ……

  ……

  寶葫蘆街往北,有條東西路,此路一直向東,便和居采路最北端聯通。

  曰「通達路」。

  通達路130號,一處私宅,浸在雨水裡,院中水窪映著檐頭竹篾罩子下紅燈籠的光。

  四合院。

  堂屋,書房,長桌,扶手椅。市價6塊大洋的檯燈,燈罩鑄銅,燈杆黃銅,底座綠玻璃。

  鎢絲燈泡,黃暖光,光下一張陰冷獨眼的臉。

  沙班面前,放著兩張信紙,上面蠅頭小字,寫的都是人名。

  內襯白汗衫,外披古銅色苧麻大襟長衫。

  兩張信紙上,是昨晚死的宋蒲和今早死的趙大麻要收帳的欠債人名。

  沙班挑著眉,南堂馮瘸子只是爭寶葫蘆街,斷然不會殺胰脂碼頭管事,宰打手夏三,昨個今個連殺兩名胡家的收債人。


  另有其人。

  他眯縫著眼睛,今早的趙大麻,是他派去的,欠債人名單他刻意和負責收濱海路、城隍廟胡同的收債人調換了大半。

  控制變量。

  趙大麻也死了,那說明,宋蒲手頭的幾十名欠債人和趙大麻手頭這幾十名里,重合的那些人里,極有可能藏著那個鬼。

  這,是沙班從宋蒲和趙大麻的死里,找到的線索。

  那麼,張逢和夏三的死呢?

  打手夏三,工作內容便是跟著收債人去討那些逾期的欠債。

  張逢,胰脂碼頭的管事,負責日結薪酬。此人沙班很是了解,剋扣日薪是常態,嘴毒,三句話里兩句半是罵人。

  沙班嘴角,浮上一個笑。

  是了。

  這個躲在暗中的鬼,必是同遭了宋蒲和趙大麻的催債,而且是昨天白天宋蒲帶著夏三去找的逾期欠債人之一,同時,還是胰脂碼頭上的工人,或曾於胰脂碼頭工作,被張逢扣了錢,罵了。

  沙班拉開抽屜,把兩張名單放入,上鎖。

  這名暗中之鬼,在清理胡亮保手下的人。能宰張逢、宋蒲、夏三、趙大麻,說明此人有些拳腳。既是胡亮保的敵人,那,不正是我沙班的友人……沙班獨眼裡,貪光大盛。

  指關節叩響書桌兩下。

  書房外,一名桃紅筒子褲,寬胯豐腴身段,上身一件豆沙灰色高領布褂子,鼓鼓囊囊的女人,端著茶水盤走進。

  她眼神勾人,嘴唇玉潤。

  扭著,一顰一媚。

  沙班看向她的眼神里,卻冰冷、枯燥。

  儘管這個女人穿著和麥玲一樣的衣服。

  比麥玲更年輕,嘴角還點著一顆旺夫痣,身子骨更柔,但,她也只是沙班心頭窟窿里的一粒粟。麥玲有的衣服,她都有,麥玲置一件新衣,沙班也給她置。

  但,她終究不是麥玲。

  儘管陪在沙班爺身邊,她的名字改成了麥晴。但在沙班心裡,她的名字還是剛買來的時候,賣身契上的「夏士紅」。

  ……

  ……

  小月齋,二樓。

  昨夜的桌,昨夜的人,昨夜的那幾副牌,今夜的牌運。

  錢銅竭力不讓臭臉從假笑下浮出,湯爺在大笑,剩下兩位老錢在小笑,黃菊兒陪笑,坐錢銅懷的姐兒褚蓮兒不敢笑。

  掌心,滲出黏汗。

  錢銅在又輸了一把後,伸手攬過褚蓮兒,手指指廊上一間空房:

  「三位員外稍等,我錢銅臭手臭錢打臭牌,憋一肚子臭火,容我去去就回。三位員外先打著橋牌!」

  空房。

  床,桌,椅,凳,鞭,繩,潤身脂,西洋爽身粉,清潔胰脂。

  褚蓮兒盤腿臥床,錢銅鼻噴響氣。

  腦門汗,脖里黏,胳臂有泥垢,肚皮攢黑毛。

  他恨輸錢,正要發作,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

  窗戶,不知何時開著,潲斜雨,灌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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