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斬斷俗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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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那羽化門,坐落於南陽府東七十餘里的青雲峰上。

  但見他山門高聳,金釘朱戶映朝霞。

  殿閣巍峨,碧瓦雕檐凝紫霧。

  青松翠柏,枝頭常棲白鶴。

  瑤草琪花,葉底時見靈鹿。

  山澗飛瀑如練,石徑蜿蜒入雲。

  正殿前一方演武場,白玉鋪地,四角立著盤龍玉柱,柱上符文流轉,隱隱有風雷之聲。

  後山更是靈霧繚繞,藥圃成畦,丹房生霞,端的是仙家福地,瑞氣蒸騰。

  這一日清晨,日輪初升,紫氣東來。

  後山崖畔的講經台上,沖虛真人端坐於一方青玉蒲團之上,正在為座下十餘名弟子開講《羽化飛仙經》。

  這沖虛真人鶴髮童顏,長眉入鬢,三縷長髯垂至胸前,白如霜雪。

  頭戴紫金芙蓉冠,身披一領天青色雲紋鶴氅,腰束九股絲絛,足踏雲履。

  盤坐之時,周身自有淡淡清光流轉,望之儼然一位得道真仙。

  台下十餘弟子依長幼次序盤膝而坐,個個衣冠整肅,手捧玉簡,凝神靜聽。

  便在這時,一道流光從山門方向飛來,落在講經台下,現出一名看守山門的弟子身形。

  那弟子朝沖虛真人躬身一禮,恭聲稟道:「啟稟真人,山門外有一俗家男子求見,自稱是秦尋焱師弟的父親,說有要事相商,已在山門外候了多時。」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頓時靜了一靜。

  眾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最末座的陸臨淵,目光中神色各異,有好奇的,有淡漠的,也有幾分不耐的。

  畢竟講經之時被這等俗事打斷,實在是有礙清聽。

  沖虛真人緩緩睜目,目光落在最末座的陸臨淵身上,藹然開口道:「臨淵我兒。」

  陸臨淵忙將玉簡擱下,起身躬身道:「弟子在。」

  沖虛真人捻著三縷長髯:「你那俗家父親,三番五次尋上門來,擾你道心,壞你修行,著實可厭。」

  陸臨淵垂眸靜聽,面上無波無瀾。

  沖虛真人繼續淡淡道:「你且去山門外見他一面,當面訓斥一番,你今已皈依大道,塵緣已了,俗情已斷,從今往後,父子名分便止於此處,叫他莫要再來煩擾,徹底斷了這樁孽緣。」

  陸臨淵躬身一禮,語調平穩如常:「師尊一片苦心,弟子這便去與那凡俗子說個明白,從此斬斷俗緣,不復掛牽。」

  沖虛真人含笑頷首,繼續為座下眾弟子宣講經文,其聲清朗,如叩玉磬:

  「夫羽化者,蛻凡骸而登仙籍之謂也。世人皆重皮囊,不知皮囊為桎梏,皆貪生趣,不知生趣為網羅。譬如蠶之作繭,自以為安,不知繭成之日,便是受困之時。修道之士,當反其道而行,破繭而出,化蛾振翅,方見天地之廣。」

  ……

  話說秦笙在山門外候了半天,心中正忐忑間,便聽山門內傳來腳步聲,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少年從石階上走下來。

  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模樣,生得眉清目秀,穿一領月白長袍,衣角當風,步履從容,倒有幾分出塵之意。

  秦笙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大兒子,心中一喜,搶上前兩步,便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尋焱!爹可算見著你了——」

  話音未落,秦尋焱腳步一頓,往後退了半步,恰好避開了他的手。

  他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只冷冷地看著秦笙,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淡漠得叫人心頭髮涼。

  秦笙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便聽兒子用一種極其陌生冷淡的口吻問道:

  「你來做什麼?」

  秦笙驚愣當場,喃喃道:「爹來看看你,這幾回你都在閉關,爹沒見著,這一晃又是大半年了,你娘在家日日念叨,不知你在山上過得好不好。」

  「我好不好,與你何干。」

  秦尋焱打斷了他的話,微微揚起下頜,冷聲道:「我如今道號陸臨淵,乃沖虛真人座下衣缽弟子。塵緣俗事,早已與我無涉,你往後莫要再來了,擾我清修,徒增煩擾。」

  秦笙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兒子離家數年,自己日夜掛念,今日好不容易見著,竟是這般光景。


  他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愣怔的望著這個陌生的兒子。

  便在此時,一道微弱的聲音自耳畔響起:

  「父親,莫要露出異樣,繼續說話,我以神識與你暗中交談。」

  秦笙心頭巨震,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他到底是跑慣了船,見慣了世面的人,當即便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顫聲道:

  「尋焱,你……你怎的變成這樣了?爹知道你一心向道,可家裡頭還有你娘、你弟弟,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脈至親,你便當真這般狠心?」

  口中說著痛心的話,神識卻在暗中急急傳音:

  「焱兒啊,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為何要這般說話?」

  秦尋焱面上依舊是那副冷淡神色,嗤笑一聲:

  「狠心?修道之人,斬斷塵緣是第一要務,那等凡俗情分,不過是拖累罷了,你且回去,往後不必再來。」

  神識卻同時傳來:「父親,孩兒不能多說。羽化門內處處皆有耳目,今日這番話,是說給暗中窺探之人聽的,父親若有什麼事,只管以神識告知孩兒,萬勿宣之於口。」

  秦笙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像是被兒子這番話傷透了心。

  他垂下頭去,肩膀微微顫抖:「好……好,爹知道了,你既有這等志氣,爹也不強求,只是……只是你娘讓我問一句,說你在山上修行辛苦,可缺什麼東西不缺?」

  他以袖掩面,借著拭淚的當口,早將神識凝成一縷,悄無聲息遞了過去,把秦岳如何遠赴北境、如何在蜈蚣嶺下覓得淤堵靈穴、又如何急需一門封禁靈氣的法門……

  揀那要緊處,三言兩語說個分明。

  一面是面上悲聲,一面是暗中傳訊,兩下里各行其道,竟無一絲破綻。

  秦尋焱靜靜聽完,面上八風不動,淡淡道:「什麼都不缺,山門清靜,用不著那些俗物,你我塵緣已斷,勿再叨擾。」

  與此同時,神識卻傳音道:「父親所述,孩兒已知,明日卯時,山門側門會有一輛運送泔水的車子出去,孩兒會將父親所需之物沉在泔水桶底,父親可在山下接應,取了便走,萬勿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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