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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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林甫已經琢磨了好幾日。

  聖人的態度再明白不過。賞韋堅而不懲,至少眼下不懲。

  因為聖人還需要太子。

  需要太子制衡他這個宰相,需要太子穩住朝局,需要太子當一面擋風的牆,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宗室和邊將們看清楚,儲位未動,莫要痴心妄想。

  想通這些,他鋪開一張空白奏本,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如飛。奏本寫得極盡讚譽之詞。

  說韋堅在轉運使任上政績卓著,疏通廣運渠利國利民,其才可堪大用。又說刑部近年積案如山,尚書一直由侍郎代掌,急需一位能臣坐鎮。而韋堅處事公允、熟諳律法,正是刑部尚書的不二人選。

  寫罷,李林甫將奏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既然動不了,那就不動。

  李林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非但不動,他還要幫著捧。

  水陸轉運使、租庸使、鑄錢使……這些才是握在韋堅手裡真正的權力。有了這些使職,韋堅才能調動天下錢糧,才能在太子面前當一個有用的棋子。

  而刑部尚書,看似位高權重,實則不過是個審理案件的差事。

  品級雖高,卻是個被架空的高位。

  一旦韋堅接下刑部尚書的印綬,按例便不能再兼任與刑獄無關的使職。屆時那些轉運使、租庸使的肥差,便順理成章地交出來。

  至於交給誰,他心裡早已有了人選。

  御史中丞楊慎矜。

  此人出身弘農楊氏,是隋煬帝的玄孫,論家世不輸韋堅。更關鍵的是,楊慎矜精通帳目、擅長聚斂,正是接手諸使的最佳人選。更重要的是,他對李林甫一向恭敬有加,絕不敢像韋堅那樣暗中替太子張目。

  一箭雙鵰。

  奪使職,架空韋堅。安插楊慎矜,鞏固己方。

  次日朝會。

  李林甫的奏疏果然在朝堂上引起一陣騷動。眾人皆知李林甫與太子不睦,此刻卻見他舉薦太子的妻兄出任刑部尚書,一時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李隆基御覽奏疏後,神色如常,只淡淡問了一句:「諸卿以為如何?」

  朝堂上靜了片刻,御史中丞楊慎矜率先出列:「臣以為李相所奏甚是。韋轉運疏通廣運渠,功在社稷,理當擢升。」

  緊接著,吏部侍郎達奚珣、御史中丞王鉷等李林甫一系的官員紛紛附議。

  李亨站在丹墀之上,看著這一幕,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旁人或許看不明白,但他知道李林甫想要什麼。

  刑部尚書是正三品,論品級比水陸轉運使高出整整一品。若論常理,韋堅確實是高升了。可一旦韋堅交出水陸轉運使的印信,太子一系便失去了對天下漕運和賦稅的掌控。

  「太子以為如何?」

  李隆基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打斷了李亨的思緒。

  李亨抬頭,正對上李隆基那雙不辨喜怒的眼睛。

  他頓了頓,拱手道:「兒臣以為,李相舉薦韋堅,確實是出於公心。韋堅在轉運使任上多年,素來勤勉,刑部尚書一職,想來也能勝任。」

  不能拒。拒了,便是心虛。

  李隆基點了點頭:「既如此,准奏。」

  李林甫的動作很快,生怕中間出了變故,韋堅的新任命次日便正式下達。

  水陸轉運使、租庸使、鑄錢使三印同日卸下,由楊慎矜一併接手。韋堅遷刑部尚書,即日上任。

  消息傳開,長安城的官場無不譁然。

  捧殺也好,架空也罷,至少從明面上看,李林甫舉薦了太子的妻兄,給足了太子面子。而聖人准奏,也說明他默許了這番操作,太子的人可以升,但權力要交出來。

  東宮,韋堅與李亨對坐許久,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韋堅先開了口:「殿下不必為臣憂心。刑部雖不如轉運使得心應手,但畢竟位列九卿,也不算辱沒了臣。」

  李亨聞言苦笑一聲:「是孤連累了你。」

  「殿下說的哪裡話。」韋堅搖頭,目光沉沉,「李林甫此番出手,意在削弱殿下。但臣想的是,他拿走轉運使,未必不是好事。眼下咱們最需要的是韜光養晦。李林甫越是咄咄逼人,聖人便越會覺得他勢大難制。到那時候,或許會有轉機。」


  李亨沒有接話。

  轉機。

  他等了這麼多年,轉機何時才會來?

  ……

  李珍盤膝坐在靜室的蒲團上,臉色陰晴不定,就連修煉都沒了心情。

  韋堅卸任轉運使的消息,昨日下午便傳遍了長安官場。明升暗降,架空奪權,李林甫這一手玩得實在漂亮。

  他本以為自己那番捧殺的流言,能激化李林甫與太子之間的矛盾,讓兩方斗得更加激烈。

  誰料李林甫這老狐狸非但沒有正面接招,反而順勢而為,借力打力,一舉奪走了太子手中最重要的財權。

  「棋差一著啊。」李珍嘆了口氣。他承認,自己小瞧了李林甫。同時也慶幸自己目前沒跟李林甫正面對上,否則他估計自己能被對面不動聲色地玩死。

  他原以為李林甫會繼續打壓太子一系,沒想到對方玩了一手以退為進,直接釜底抽薪。轉運使、租庸使、鑄錢使,這三個使職握著大唐的命脈,如今盡數落入李林甫手中。

  太子在朝中的力量,經此一役,幾乎被削去大半。而這一切的導火索,竟是自己散布的那兩條流言。

  李珍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讓太子成為吸引李林甫火力的靶子,如今靶子倒是立起來了,卻被李林甫一招卸去了大半威脅。太子一系若就此一蹶不振,李林甫下一步的目光,會不會落到自己身上?

  李珍心煩意亂地推開靜室的門,迎面便是一陣刺骨的寒風。

  正月的長安滴水成冰,李珍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冷風灌進衣領,試圖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吹散。

  李珍深吸一口氣,事已至此,懊悔無用。李林甫得了轉運使這個肥差,短時間內應該會忙著消化新的權力,未必有工夫來搭理自己。

  當然,這只是最好的猜想。

  他沿著迴廊往外走,剛轉過月洞門,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趕來的蘇衍。

  這位長史平日裡最是沉穩,此刻卻腳步急促,面上帶著幾分凝重。

  「殿下,有件事需得稟報。」

  「什麼事?」

  「府上有三名侍女,已經昏迷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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