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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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四載,上元節。

  長安城自除夕以來便沉浸在節慶氣氛中,至正月十五這一日,更是達到了頂峰。

  上元節前後三日金吾不禁,坊門徹夜不閉,百姓可通宵達旦觀燈游賞。朱雀大街兩側懸滿各式花燈,更有高達數丈的燈輪,將整條街照耀得宛如白晝。

  「殿下,車馬已備好了。」長史蘇衍拱手道。

  「李珍!」

  裴小青從迴廊那邊小跑過來,一身鵝黃襦裙,發間插著兩支玉簪,打扮得像個長安貴女。只是她跑起來的架勢依舊颯爽,絲毫不見閨秀的矜持。

  李珍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你今日倒是換了副模樣。」

  裴小青原地轉了一圈,俏皮地看著李珍:「好看嗎?」

  「好看。」李珍真誠地誇獎道,「走吧,今晚的長安城熱鬧得很,錯過可惜。」

  車馬出了安興坊,緩緩駛向朱雀大街。越靠近大街,人流越是密集,馬車已經難以通行。李珍索性讓車夫在路邊停靠,與裴小青步行匯入人潮。

  道路兩側的燈棚一座連著一座,每一座都有不同的主題。

  裴小青格外興奮,拉著李珍東張西望,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

  「河東沒有燈會嗎?」

  「有是有,但哪有長安這般熱鬧!」裴小青頭也不回,已經跑到一個賣面具的攤前,攤上擺著各式儺面。

  「這個好看。」裴小青拿起一面白狐面具,在自己臉上比了比。

  李珍看見那白狐面具,就覺得腰子疼。

  裴小青將面具戴上,露出兩隻靈動的眼睛:「怎麼樣?好看嗎?」

  「換一個吧。」李珍伸手給她摘下來,拿了個狸奴的面具給她戴上,「這個吧,這個好看。」

  「嘖嘖,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裴小青似笑非笑,卻沒有將狸奴面具摘下,反而將一面白虎面具塞到他手裡,「你也戴上,省的讓人認出來。」

  兩人一人戴著個面具,不知不覺到了平康坊附近。平康坊今天更加熱鬧,歌伎在坊門口搭了彩棚,一曲接一曲地唱著時興的曲子。

  「雲想衣裳花想容……」

  裴小青駐足聽了片刻,忽然道:「聽說這詩是寫的是楊太真。」

  李珍嗯了一聲,有些出神。

  楊太真入宮已有數年,深得聖寵。自被度為女道士後,名義上住在太真觀,實則常伴駕左右。朝中已有傳言,聖人有意封她為貴妃。這是另一位權相即將崛起的開端。

  「你在想什麼?」裴小青見他沉默,問道。

  「沒什麼。你餓不餓?前邊有家胡餅鋪子,炙羊肉做得極好。」

  裴小青眼睛一亮:「要!」

  兩人在胡餅鋪子買了炙羊肉和胡餅,各要了一碗熱酪漿,站在街邊邊吃邊看燈。

  吃到一半,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朱雀大街正中,一行車隊正緩緩駛來。車隊前方是十六名錦衣騎士開道,後方跟著八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車簾以金線繡成,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是宮裡的車隊。」裴小青放下酪漿碗,「聖人出行?」

  李珍眯起眼睛看了一陣,搖頭道:「不是御駕。御駕用明黃,這是紫金車駕,應該是東宮的人。」

  話音落下,車隊最前方那輛馬車的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疲憊的面孔。

  李珍與李亨的目光在人群中短暫交匯。李亨應是沒有認出戴著面具的李珍,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放下了車簾。

  「太子殿下怎麼也出來了?」裴小青好奇道。

  「上元節賜宴,聖人命諸位皇子入宮觀燈。」李珍解釋了一句。心中卻是暗道:太子殿下這陣子,怕是不會太好過。

  經過李林甫的反擊和聖人明褒暗貶的處理,太子一系如今更加低調謹慎。皇甫惟明已上表請辭邊將之職,不過因為西域妖庭恰好來犯,隴右還需要皇甫惟明,李隆基便暫時沒做出處理。

  韋堅雖然得了錦緞賞賜,卻主動閉門謝客,連上元節都不敢大肆慶賀。

  李珍心中並無愧疚。唐代和宋、明不一樣,唐代缺乏人身保護機制,不管是宗室還是官僚都可能出現「朝為天子客,暮入怨鬼墳」的情況,他也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


  況且,太子與李林甫之間的鬥爭本就你死我活,他不過是在天平上加了一枚小小的砝碼。

  隨著太子車隊緩緩駛過,李珍收回目光:「咱們去曲江池看燈船吧,聽說今年有江南來的燈船。」

  曲江池畔,數千盞蓮花燈漂浮在水面,將整片曲江映照得如同仙境。池中央停著三艘巨大的燈船,船上燃著數百支巨燭,光芒四射。

  李珍與裴小青尚未靠近核心區域,便被一陣喧鬧聲吸引。

  「據說今年江南道進貢的燈船,花了整整三個月才製成,光是扎船匠人就動用了上百名!」

  「那算什麼,嶺南道的燈船上裝了會轉的走馬燈,那才是真絕!」

  「快看快看,有火戲!」裴小青指著遠處忍不住叫道。

  燈船上,幾個藥發傀儡在火藥的作用下,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

  李珍正要附和幾聲,餘光突然看到曲江池東岸的一座臨水閣樓上,有幾人憑欄而立。當中一人青衫綸巾,正與身旁之人說笑。

  「走,去那邊看看。」李珍喊上裴小青。

  裴小青跟在後面,邊走邊道:「遇到熟人了?」

  兩人擠過人群,來到臨水閣這座三層閣樓前。李珍剛踏上樓梯,便聽見樓上傳來說話聲。

  「摩詰兄,你自打去了庫部,可是極少出來了。今日若不是上元節,怕是還請你不動。」

  王維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庫部事務繁雜,年前清點各地武庫,光是摺子就遞了十幾道,實在脫不開身。今日出來,也是難得偷閒。」

  李珍和裴小青上到二樓。閣樓二層比一層清靜許多,只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衣著體面。

  靠窗的一張桌子旁,王維與兩名中年文士相對而坐。

  「摩詰兄。」

  王維聞聲抬頭,見是李珍,起身回禮:「殿下怎會在此?」

  「上元節出來看燈,正巧碰見你。還沒恭喜你升職。」李珍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裴小青,「這是裴將軍家的十二娘。」

  「王郎中好。」

  王維頷首致意,又看向同桌的兩位文士,介紹道:「這是太常寺丞張閣,這是著作郎李成器。」

  「下官見過嗣岐王。」

  「不必多禮。」李珍擺擺手,「今日上元節,本就不是衙門裡,不必拘這些虛禮。」

  王維笑道:「殿下若不嫌棄,不如一同就座,湊個熱鬧。」

  張閣和李成器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詫異。沒想到嗣岐王竟與王維有交情。

  李珍在空位上坐下,裴小青挨著他坐定。

  「摩詰兄。庫部郎中的差事,可還順心?」

  王維苦笑一聲:「說是順心也算不上。庫部掌武庫兵械,各地呈報上來的數目出入太大,清點起來煞是頭疼。年前河東道那邊報上來的強弩數目,與去年對不上,核查了半個月才發現是下面的人抄錯了數字。」

  李珍聞言笑道:「這些事本該是主事、員外郎去辦的,怎麼還要你這位郎中親自核查?」

  「人手不足。」王維搖頭嘆了一聲,「庫部本就沒幾個能辦事的人,員外郎年前告病回家,到現在還沒回來。我不盯著,怕是要出大紕漏。」

  張閣插話道:「摩詰兄在庫部算是屈才了。以他的才學,去翰林院都綽綽有餘,偏偏被塞到庫部那種地方。」

  「張兄慎言。」王維看了他一眼,提醒道。

  張閣也意識到失言,端起酒杯掩飾尷尬:「是是是,喝酒喝酒。」

  李珍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王維被安排在庫部郎中這個位置上,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庫部是兵部下屬的實權司局,比那些清貴的閒散官職強得多。但以王維的才學和聲望,確實有些大材小用。

  不過王維自己倒看得開。他在輞川置了別業,平日裡除了當值,便是吟詩作畫,倒也自在。

  就在這時,李成器忽然開口:「說起來,年前臘月冬狩時,福陽郡公在獵場上出了事。聽說是遭了邪祟,不幸遇難。聖人還讓袁真人親自推演,結果天機被遮蔽,什麼也沒看到。殿下當時也在獵場,可知發生了什麼?」

  張閣好奇道:「天機被遮蔽?那可是大事。能遮蔽天機的,可不是一般的法寶。一隻邪祟,哪裡來的這種東西?」

  「所以說此事蹊蹺。」李成器嘖嘖兩聲,「不過聖上已經定性為邪祟作祟,咱們這些外人也不好說什麼。」

  李珍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冷意:「本王當時並沒同福陽郡公一道,回到營帳時便聽說福陽郡公失去了蹤跡,因此也並不清楚當時具體什麼情況。」

  王維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此事不是我們該操心的,多說無益。來,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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