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破繭,亦是入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人群散盡,王家院子裡只剩下狼藉和一股揮之不去的惡臭。

  李大娘還拉著葉蘭花的手,絮絮叨叨地安慰:「蘭花啊,別怕,有大隊長做主,明天這家肯定能分!你這算是熬出頭了!」

  葉蘭花低著頭,任由淚水划過蒼白的臉頰,聲音嘶啞地道了謝。

  她轉身走回那間讓她窒息的西屋。

  「砰。」

  房門關上的瞬間,她背抵著冰冷的門板,臉上所有的脆弱和淚水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臉上再無一絲波瀾。

  成了。

  她終於用自己的手,撬開了這吃人牢籠的第一道裂縫。

  想起剛才李大娘的話,葉蘭花的眼神冷了下去,她確實想過要讓王家大出血,吐出這四年當牛做馬的「工錢」。

  可回來這一路,她想通了。在這人言可畏的下溪村,要得太多,反而會落人口實。

  王德發手裡攥著命案,可那也是一把雙刃劍,逼急了未必不會魚死網破。

  更重要的是,她要的是「名正言順」的離開。她要讓全村人覺得她受盡委屈,卻依然大度。

  只有這樣,以後她一個單身女人住出去,大家才會站在她這邊,而不是在背後戳她的脊梁骨。

  那點所謂的「補償費」,哪有「民心」和「清白」值錢?

  東屋裡,張春苗的哭罵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咒罵著葉蘭花這個掃把星,咒罵著看熱鬧的村民,最後開始捶打炕上如一灘爛泥的王老漢。

  「你個老不死的!老不羞的!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我沒法活了!」

  王老漢任由她捶打,一動不動。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羞憤和恐懼已經沉澱下去,怨毒在他眼底凝成了冰。

  他盯著房頂,嘴角咧開一個無聲而猙獰的弧度。

  讓這個小賤人先得意兩天。

  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出去,沒了王家的門牆護著,她就是一盤誰都能夾的菜。

  他有的是法子,慢慢地、一點點地,把今天丟掉的臉面,連本帶利地從她身上找回來!

  他要讓她知道,得罪他王德發的下場,比死還難受!

  這一夜,王家院裡,有人在陰狠的算計中等待覆仇,有人在冰冷的平靜中籌謀新生。

  而院牆外的黑暗裡,陸衛國高大的身影,紋絲不動地守了一整夜。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才悄無聲息地轉身,帶著一身的露水寒氣,徑直朝著村東頭大隊長周文遠家走去。

  「咚、咚、咚。」

  敲門聲沉悶,卻很有力。

  周文遠剛起身,拉開門,看到門口站著的陸衛國時,愣了一下。

  陸衛國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周叔,西邊那間空著的老屋,我想租下來。」

  周文遠是何等精明的人,昨晚陸衛國那幾乎要將葉蘭花吞下去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瞬間就明白了陸衛國此舉的用意。

  那屋子就在陸衛國住處隔壁,原是村里一對孤寡老人的,老人去世後,屋子就收歸了村集體。

  周文遠沉吟片刻,道:「那屋子……是給葉蘭花那女娃租的吧?」

  「是。」

  陸衛國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掩飾。

  周文遠看著他,嘆了口氣,他也是從部隊出來的,最看不得欺負女人和弱小的孬種。

  王家那對老東西做出的事,讓他噁心到了極點。

  「租金先不用交,就說是我這個大隊長特批,讓她先住著安頓下來。」周文遠拍板道,「我再做主給她三個月時間過渡,這期間屋子免費住。三個月後看她自己的情況,是想租還是想買,咱們再另說,這也算是村里對她一個寡婦的幫扶了。」

  接著,他嚴肅地看向陸衛國:「但有一條,衛國啊,你是她名義上的小堂叔,自己注意分寸,別讓人抓了話柄,反而害了她。」

  陸衛國瞳孔收縮了一瞬,最終歸於沉寂。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吐出一個字:「好。」

  上午,分家的「儀式」正式在王家院子裡舉行。

  全村人圍得水泄不通。


  周文遠板著臉坐在八仙桌後,旁邊坐著眼神閃爍、不時偷瞄葉蘭花的村長錢大頭。

  「王德發,張春苗,既然事情鬧到這一步,這家必須分!」周文遠猛地一拍桌子,「蘭花,你說吧,你要什麼?」

  張春苗剛要跳起來撒潑,卻見葉蘭花慢慢走到了桌前。

  她換了一身乾淨卻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顯得愈發單薄可憐。

  她沒有看王家老兩口,而是對著周文遠和圍觀的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隊長,各位叔伯嬸子。」

  葉蘭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決絕。

  「王家對這幾年怎麼對我……雖然出了這樣的醜事,但我葉蘭花不想做那沒良心的人。原本想求個公道,但現在,我什麼補償都不要了。」

  此言一出,院子裡落針可聞。

  張春苗愣住了,王老漢也猛地抬起頭。

  葉蘭花眼眶微紅,聲音顫抖卻清晰:「我只要把我這四年掙下的、記在大隊帳上的工分,折合成糧食和錢帶走。那是我的血汗錢,大隊會計那兒有數。除此之外,王家的一針一線、一磚一瓦,我通通不要,淨身出戶!」

  「蘭花,你這……這也太委屈了!」李大娘第一個喊了出來。

  「是啊,幹了四年活,就拿回自己的工分?王家這便宜占大了!」

  風向瞬間倒向了葉蘭花。

  葉蘭花低著頭,掩蓋住眼底的一抹精光。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

  用區區幾十塊錢的「補償」,換取全村人的同情和對王家徹底的唾棄,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王老漢死死盯著葉蘭花,他知道這女人在演戲,可他現在被架在火上烤,一個「不」字也說不出來。

  「給她!」王老漢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簽好分家文書,看事情已了,周文遠直接站了起來,對著院裡院外的人朗聲道:「葉蘭花的住處問題,村里也給她解決了!西邊那間空著的老屋,先讓她暫住!」

  說完,他目光在人群里一掃,直接落在了老槐樹下的陸衛國身上,「陸衛國,你等會兒幫蘭花把糧食運過去!」安排完這一切,他看也不看王家人的臉色,拍拍屁股,直接轉身走了。

  經過會計清算,葉蘭花四年積攢的工分折合下來,一共是八十五塊錢,和一百二十斤粗糧。

  當葉蘭花接過那沓皺巴巴的毛票時,她只是平靜地走回西屋,背出了那個早已收拾好的、小小的包袱,還有陸衛國之前給的一百二十塊貼身放好。

  那是她所有的家當。

  她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王老漢那雙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人群中的村長錢大頭,正用一種貪婪而黏膩的目光,在她玲瓏的身段上打轉。

  狼窩剛出,又入虎口。

  葉蘭花收回目光,視線在人群中一掃,最終定格在了遠處那棵老槐樹下。

  陸衛國站在那裡,他的目光滾燙,穿透人群,只烙在她一個人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說:別怕,我在。

  葉蘭花的心,在這一刻狂跳不止。

  她知道,這不是結束,這吃人的世道里,她只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獵場。

  而她身邊這頭最兇猛的野狼,究竟是她最鋒利的刀,還是另一座更難掙脫的牢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