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十日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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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談·第六夜:焚燼的計時

  阿里·哈桑在觀察室里已經待了四十八小時。

  他的每次呼吸都被監測。

  每次心跳都被記錄。

  每次眼球轉動都被分析。

  沈若芷在觀察室的六個角度裝了傳感器,數據流像瀑布一樣灌入她的終端。

  「他的腦波和竊形者殘留的暗紫色頻段分離度已達99.7%。」沈若芷在第三十六小時的時候報告過一次,「但杏仁核區域有異常活躍的創傷性記憶集群。」

  她沒有說「建議不要刺激」。

  不需要說。

  所有人都知道。

  但史塔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了。

  也許是暴食事件後他吊著骨折的手臂仍然拒絕休息的那一刻。

  也許是第三夜他的手寫表格滑落到地上、沒有人去撿的那一刻。

  也許是第五夜他親眼看見十二團暗紫色殘渣化為飛灰的那一刻。

  他開始害怕。

  不是恐懼——恐懼是理性的、可以分析、可以應對的。

  史塔克感受到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不信任。

  對一切的不信任。

  對數據的不信任,對結論的不信任,對眼前這個呼吸著、心跳著、看起來像人的敘利亞男人的不信任。

  「我要求對阿里·哈桑進行深層意識掃描。」他在第四十八小時的例會上說。

  聲音平靜,像在討論實驗方案。

  沈若芷放下手中的數據板。「深層意識掃描需要侵入式腦機接口。成功率只有67%,失敗案例中,23%導致永久性認知損傷。」

  「我知道。」

  「你是在要求對一個倖存者進行可能造成永久腦損傷的檢查。」

  「我是在要求排除一個可能攜帶邏輯炸彈的威脅。」

  「他是人,史塔克。不是炸彈。」

  「竊形者的其他受害者也曾經是'人'。」

  安全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埃琳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劉攀的眼神制止了。

  劉攀沒有看史塔克,也沒有看沈若芷。

  他在看阿里。

  觀察室的玻璃後面,阿里蜷縮在行軍床上,掛飾緊握在手。

  他沒有聽到這邊的爭論——觀察室的隔音做得很好。

  但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陳老怎麼看?」劉攀轉向病床上的老人。

  陳敦禮靠在床頭,眼睛半睜半閉。

  暴食事件後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暴怒,」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往往生於極致的恐懼與無能為力。」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

  「你們此刻爭論的,是引爆一個倖存者的恐懼,還是忍受自己內心猜疑的啃噬。」

  又停頓。

  「這爭論本身,已是薪柴。」

  話音剛落,堡壘的照明系統開始閃爍。

  不是0.5赫茲的規律明暗——是混亂的、不規則的、像心律不齊一樣的頻閃。

  0.3秒亮,0.7秒暗,0.1秒亮,1.2秒暗。沒有規律。

  「守護者系統壓力警報。」沈若芷撲向終端,「不是外部攻擊——是內部。堡壘的環境生物傳感器顯示……」

  她停住了。

  「顯示什麼?」

  「史塔克博士周圍的空氣離子濃度異常抑制。微生物活性下降了40%,拉傑夫博士周圍下降了25%,我周圍下降了18%。」

  「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若芷的聲音發緊,「你們身上正在向外輻射某種東西,某種抑制生命活性的東西。而輻射強度和……和你們此刻的情緒狀態正相關。」

  主能源管道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有節奏的,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憤怒地搏動。

  咚。

  咚。

  咚。

  姚翀捂住了眼睛。

  他的污染視覺——暴食事件後永遠帶著灰白色背景噪音的視覺——此刻讓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不是暴食。

  暴食是灰白色的,緩慢的,消解一切的。

  這個東西是猩紅色的,灼熱的,撕裂一切的。

  堡壘的牆壁上,在他眼中,正蔓延出細密的猩紅色裂紋。

  不是物理裂紋——牆壁在傳感器上顯示完好。

  是某種更深層的「結構裂紋」,像一塊玻璃內部正在形成的應力損傷。

  每一條裂紋都在「生長」。

  不是向外延伸,是向內——向堡壘的結構核心、能量管道、信息傳輸路徑的連接處蔓延。

  「是堡壘自己在拆自己。」姚翀的聲音嘶啞,「不是外部攻擊,是我們。」

  「什麼?」

  「我們的憤怒,猜疑,對阿里的不信任,對彼此的不信任。」他放下手,眼白上布滿血絲,「這些情緒正在被什麼東西放大,然後反饋到堡壘的物質基礎上。堡壘在用我們自己的毀滅衝動,自殺。」

  仿佛為了驗證他的話,一台維修機器人突然失控。

  機械臂以非人的速度砸向主控台。

  砰——砰——砰——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全室里迴蕩,火花四濺。

  應急系統在三秒後切斷了機器人的電源,它癱倒在地,機械臂仍然保持著揮砸的姿勢。

  牆壁上,一道真實的裂縫出現了。

  不是姚翀視覺中的「結構裂紋」。

  是物理裂縫。

  邊緣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玻璃態——熔融後又急速冷卻的質感。

  「停下。」史塔克的聲音在安全室里炸開。

  不是命令,是嘶吼。

  他自己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對失控局勢的怒火,對不服從的同伴的怒火,對無能的自己的怒火。

  他的怒火本身就是燃料。

  猩紅色的裂紋在他吼叫的瞬間加速蔓延。

  「史塔克,閉嘴!」劉攀喊道,「你越憤怒它越——」

  「那我該怎麼辦?!」史塔克轉向他,骨折的手臂在空中揮舞,「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個地洞裡,外面是物理定律都在崩潰的世界,裡面是一個可能隨時變成怪物的倖存者,而你們要我——」

  「安靜。」陳敦禮的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澆在了火上。

  不是「冷靜」。

  是「安靜」。

  區別很大。

  史塔克的嘴閉上了。

  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是因為老人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權威,不是命令——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存在感」。

  像一面平靜的湖面,讓所有投入其中的石子都失去了製造漣漪的能力。

  「拉傑夫,」陳敦禮的眼睛仍然半閉著,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你還記得阿尼爾·卡普爾嗎?」

  拉傑夫的身體僵了一下。

  「記得。」

  「他跳橋之前,有沒有試過和任何人說話?」

  拉傑夫沉默了很久。

  「他給我打過電話。凌晨三點,我掛了,因為第二天有早會。」

  安全室里沒有人說話。

  「那個電話,」陳敦禮緩緩說,「就是他的ACK。他的'我還在,請回應'。你沒有回應,不是因為你不關心,是因為你覺得可以'明天再說'。」

  他睜開眼睛,看向觀察室里的阿里。

  「他現在也在發出ACK。不是用電話。是用他的顫抖,用他的沉默,用他緊握掛飾的手。」

  「問題是——我們要不要回應?」


  沒有人立刻回答。

  然後劉攀站了起來。

  他走到觀察室的防爆玻璃前,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蜷縮在行軍床上的阿里。

  阿里沒有抬頭。

  但他的顫抖,在劉攀站到玻璃前的那一刻,微微減弱了一點。

  不多。

  但可測量。

  「沈若芷,」劉攀沒有回頭,「你能模擬一個簡單的信號交互嗎?光信號就行,最基礎的——閃爍。」

  「什麼頻率?」

  「ACK的頻率。」

  沈若芷愣了一秒,然後明白了。

  她的手指在終端上飛快地敲擊。

  觀察室內的燈光開始閃爍。

  不是警報式的混亂頻閃——是有節奏的、緩慢的、像心跳一樣的明暗。

  短。

  長。

  短短。

  長。

  摩爾斯電碼的A。

  ACK的第一個字母。

  阿里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理解,沒有困惑,只有一種極度的、近乎絕望的專注——像一個溺水的人看到了伸過來的手,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但不敢不抓住。

  他的嘴唇動了。

  不是在念經。

  是在數。

  劉攀看不清他的口型,但連接視覺讓他「感知」到了阿里的意識活動——一種極其微弱的、像螢火蟲一樣閃爍的信號。

  那不是語言。

  不是情感。

  是更底層的東西——一個被訓練了二十年的通信工程師的本能。對「信號」的回應。

  他的手指開始在地上敲擊。

  節奏混亂,時快時慢,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電報機。

  但隱約——非常隱約——能辨認出一個模式。

  短。

  長。

  短短。

  長。

  A。

  「他在回應。」埃琳娜的聲音在發抖。

  「升級協議。」拉傑夫的聲音也在抖,但手沒有抖。

  他在終端上輸入了一串更複雜的閃爍序列——不是摩爾斯電碼,是更基礎的二進位握手信號:1010-0101-1100-0011。

  觀察室內的燈光跟著變化。

  阿里的敲擊節奏變了。

  更複雜了,但仍然混亂——像一個信號被噪聲嚴重干擾的通信頻道。

  但他在嘗試。

  他在用他僅剩的、沒有被竊形者吞噬的那部分意識,去匹配那個信號。

  他眼中的赤紅——連接視覺中那層暗紫色的殘餘——像退潮一樣,一絲一絲地淡去。

  堡壘的震動同步減弱了。

  那些猩紅色的裂紋停止了蔓延。

  不是消失了——它們凝固在牆壁上,像醜陋的疤痕——但不再生長。

  維修機器人的殘骸安靜地躺在地上。

  主控台的損傷在應急系統的自動修復下緩慢恢復。

  不是情感的溝通。

  是技術的共鳴。

  在最非人的瘋狂中,他們用人性中最工具化、卻又最普世的一部分——對「建立連接」這一技術行為的本能執著——找到了一個支點。

  阿里停止了敲擊。

  癱倒在地,徹底昏迷。

  但呼吸平穩。

  腦波中的狂暴峰值消失了。

  堡壘安靜了。

  自毀進程停止了。

  所有人都虛脫般坐倒。

  冷汗浸透了衣服。

  「我們……用數據機的聲音,修好了一個人?」埃琳娜的聲音帶著荒謬的顫抖。


  「修好了我們'不自我毀滅'的共識。」史塔克抹了一把臉。

  他的聲音沙啞,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看向觀察室里昏迷的阿里,眼神複雜。

  「他既是火藥桶,也成了我們的通信員。」

  沒有人接話。

  劉攀仍然站在防爆玻璃前。

  他的連接視覺中,堡壘內部那些猩紅色的裂紋已經凝固成疤痕。

  阿里身上的暗紫色鑲邊幾乎完全消失了——只剩掛飾周圍還有一絲極淡的痕跡,像洗了二十遍仍然殘留的墨漬。

  姚翀靠在牆上,污染視覺里的灰白色背景噪音仍然在。

  但此刻,在那片噪音之上,他看到了一條新的因果鏈——從劉攀,穿過防爆玻璃,連接到阿里手中那個用膠帶纏了三層的金屬掛飾。

  鏈的顏色是金色的。

  很細。

  很脆弱。

  但它在。

  「第六夜,」姚翀沙啞地說,「我們學會了在語言失效時,用握手信號阻止共同毀滅。」

  他頓了頓。

  「但如果我們之間,連該用什麼協議都無法達成一致呢?」

  沒有人回答。

  觀察室里,阿里的手仍然緊握著掛飾。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指也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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