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十日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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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談·第一夜:自掘的墳墓。

  劉攀摘下耳機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CERN地下三百米的強化安全分析室恆溫二十一度,和過去四十八小時一樣。

  他發抖是因為耳機里剛才傳來的最後一個聲音:一段用德語唱的搖籃曲,斷斷續續,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

  然後是槍聲。

  然後是沉默。

  他把耳機放在桌上,沒有關掉。

  嘶吼和狂笑還在裡面繼續,但他不需要再聽了。

  「又斷了?」姚翀沒有抬頭。

  他面前的數據板上,LHC最後五十七小時運行的核心異常數據還在滾動,綠色的波形像一條垂死的蛇。

  「不是斷了,是唱完了。「

  姚翀的手指停了一下。

  安全室不大。

  鉛門和混凝土牆隔絕了地上世界大部分的聲音,但低沉的震動仍不時傳來,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應急光源在鉛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全息投影顯示著外部監控畫面——曾經寧靜的日內瓦郊區如今火光點點,扭曲的人影在街道上以非人的姿態移動。

  埃琳娜坐在角落裡,大衣上沾著乾涸的血跡。

  但她並沒有受傷。

  疏散至地下的混亂中,她親眼看見ATLAS實驗組的同事馬爾科——

  那個每天早上給她帶咖啡的克羅埃西亞人——

  在走廊里停下來,慢慢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她從未在人類臉上見過的、純粹的飢餓。

  然後他開始跑。

  不是逃跑,是追,是原始的狩獵本能。

  她現在不想回憶馬爾科跑過來時的速度。

  拉傑夫是四人中最冷靜的。

  或者說,最擅長假裝冷靜。

  他關閉了所有外部數據流,只在本地伺服器上運行著一個極簡的數學模型,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頻率越來越快。

  「拉傑夫,」劉攀走到他身後,「你加裝上去那個模型跑出什麼了?」

  拉傑夫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屏幕上是一組不斷變化的波形,像心電圖,但振幅大得離譜。

  「還記得我那個『意識-物質耦合』理論嗎?「

  「你那個被史塔克博士稱為『邊緣學科的笑談』的理論?「

  「對,那個。「拉傑夫的聲音乾澀,「我一直用它監測CERN園區及周邊五十公里的集體情緒背景輻射。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我在浪費算力。「

  他調出一條曲線。

  「這是2025年6月8日,LHC第四次創世能級實驗那天的數據。「

  劉攀看到了那條曲線。

  前半段是平靜的綠線,像心電圖上的正常心律。

  然後在某個時間點,綠線陡然化為劇烈振盪的鮮紅。

  「對撞成功的那一刻,新粒子數據激動人心,整個CERN都在慶祝。」拉傑夫說,「但我的儀器同時捕捉到了另一個東西——

  集體情緒背景輻射的基線,在對撞成功的瞬間,永久性地偏移了。」

  「偏移了多少?」

  「不多,0.003個標準差。小到任何同行評審都會把它當成噪聲丟棄。」

  「但不是噪聲。」

  「不是噪聲。」拉傑夫指著那條紅線,「它像是一個共振腔被敲了一下——

  頻率不高,但腔體本身的結構,從那一刻起,變了。」

  劉攀沉默了幾秒。

  他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調出卡珊德拉系統的歷史日誌。

  「2028年6月之後,我向CERN倫理委員會提交過七次預警報告。」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清單,「第一次是關於社交媒體算法與集體攻擊性行為的關聯模型。

  第二次是關於政治極化指數與局部物理測量異常的時間相關性。

  第三次……」


  他停住了。

  「他們怎麼說?」埃琳娜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空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劉攀沒有轉頭。「前三次被退回,理由是『超出科技倫理委員會職權範圍』。

  第四次被標記為『待討論』,然後不了了之。

  第五次我換了個說法,用『量子退相干的非定域性擾動』做包裝——」

  「然後?」

  「然後沈若芷看到了。

  她是唯一一個認真讀完的人。

  她說數據沒問題,但結論太激進,建議我積累更多樣本再提交。「

  劉攀關掉日誌。

  「我積累了十四個月,樣本夠多了。「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不是曲線,是一張世界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紅色和橙色的點。

  每一個點代表一次「社會情緒熵增事件」:網絡暴力引發的自殺、算法驅動的群體騷亂、政治極化導致的信任崩塌。

  「牛津街洗劫事件,粉色頭髮女孩,痴情程式設計師,國會山,古德之死。」劉攀一個一個點過去,「每一次,卡珊德拉系統都提前捕捉到了情緒頻譜的異常峰值。每一次,預警都被無視。」

  「因為沒有人願意相信,油管,微博這些社交媒體評論區裡的憤怒和日內瓦地下對撞機的數據之間,存在任何關係。」姚翀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目光異常清醒。

  「但存在。」拉傑夫說。

  「存在。」姚翀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

  他把劉攀的紅色地圖和自己的LHC異常數據疊加在一起。

  兩張圖重疊的瞬間,安全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紅色的事件點和綠色的異常波動,在時間軸上幾乎完美同步。

  不是模糊的趨勢一致——

  是每一次社會撕裂事件的峰值,都對應著一個微小的、此前被當作儀器噪聲丟棄的物理常數擾動。

  誤差在毫秒級。

  「這不可能。」埃琳娜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前,用手指觸碰那些重疊的點。

  她的手在抖:「物理是物理,社會是社會,這兩張圖不應該有任何關係。」

  「除非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張圖。」姚翀的聲音很輕。

  安全室里安靜了很久。

  地上的撞擊聲似乎更清晰了。

  埃琳娜慢慢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其他三個人。

  她的眼神從空洞變成了某種更可怕的東西——清醒。

  「所以外面那些人……」她的聲音幾乎是耳語,「馬爾科……他不是『變成』了什麼。他只是……」

  「他心裡一直有的東西,」劉攀接過她的話,「在現實鬆動的瞬間,找到了出口。」

  拉傑夫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數學模型還在屏幕上跑著,波形越來越劇烈。

  「我們用了幾十年,」他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親手把整個文明改造成了一個高靈敏度的、針對惡之頻段的發射和接收天線。

  每一次網暴、每一次撕裂、每一次流量狂歡……都在調頻。」

  「然後撕裂達到某個閾值該區域圓周率就被算盡了。」姚翀說。

  沒有人接話。

  不需要接話。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宇宙基礎數學邏輯的崩潰,那個無可挽回的臨界點。

  一個已經被調試到極其敏感的共振腔,在宇宙背景音變調的剎那,發出了撕裂耳膜的尖嘯。

  而那尖嘯,反作用於物理世界。

  就成了外面那些。

  埃琳娜重新坐回角落,抱緊雙臂。

  大衣上馬爾科的乾涸血跡在應急光源下呈現出一種暗褐色,像舊咖啡漬。

  「那我們在這裡,」她問,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的、近乎認命的平靜,「躲在這地底……我們安全嗎?「

  沒有人回答。


  拉傑夫睜開眼,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些瘋狂的波形。

  「我們的身體在這裡。」他說,「但我們的恐懼、猜疑、愧疚、憤怒……這些也是粉塵。

  只要我們還思考,還感受,我們就依然是那個共振腔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

  「只是功率小一些。」

  劉攀重新戴上耳機。

  嘶吼和狂笑還在繼續。

  但在噪聲的間隙里,他似乎又聽到了那段搖籃曲——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沒有告訴其他人。

  第一夜結束了。

  不是在探討中,而是在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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