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琥珀紀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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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翀把報告放在桌上。

  「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王陽明說『致良知』。儒家的核心論點是:人天生就有道德直覺,不需要被教導,它是內嵌的。」

  「對。」

  「如果這個『內嵌的道德直覺』不是人類心靈的產物——而是這張網的效應呢?」

  劉攀沒有立刻回答。

  沈若芷從電腦前轉過頭來。

  「你在說什麼?」

  「仁。「劉攀說,「我們今天在外面看見的那個東西,金色的網,它讓被連接的系統產生利他行為。」

  「如果人類的『惻隱之心』『良知』——所有我們以為是『人性』的東西——都只是這張網的副產品呢?」

  沈若芷沉默了幾秒。

  「你在說——人類的道德不是進化的產物,不是文化的產物,不是自由意志的選擇——而是一個物理場的效應。」

  「對。」

  「就像引力讓蘋果落地,不是因為蘋果』選擇』落地,是因為引力場在那裡。」

  「對。」

  沈若芷摘下眼鏡。

  她沒有擦鏡片。

  她只是把眼鏡拿在手裡,看著鏡片上反射的設施間的燈光。

  「這個假設有一個問題。」她說。

  「什麼?」

  「如果道德是場的效應,那場消失之後——道德也應該消失。」

  她把眼鏡戴回去。

  「但鯨落之後,物理定律在衰減。如果這張網也是物理定律的一部分——那它也在衰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仁在衰減,那人類的『惻隱之心』也應該在衰減。」

  安靜了。

  柴油發電機的嗡鳴聲填滿了三個人之間的空隙。

  「有數據嗎?」姚翀問。

  「有。」沈若芷轉過身,在電腦上打開一個文件夾,「鯨落之後全球犯罪率。聯合國犯罪預防辦公室發布的——數據不完整,但覆蓋了三十三個國家。」

  屏幕上是一條曲線。

  「鯨落第一周:犯罪率下降12%。」

  「第二周:下降8%。」

  「第三周:回升3%。」

  「第四周:回升7%。」

  曲線的形狀像一個淺淺的V字。

  先降後升。

  「下降是因為網的效應增強了——物理定律的皮膚被掀開,網變得更活躍,利他傾向增強,犯罪率下降。」沈若芷說。

  「回升是因為——」

  「網在衰減。」

  姚翀看著那條曲線。

  「如果這個趨勢持續——」

  「網會消失。」沈若芷說,「利他效應會消失。『惻隱之心』會消失。」

  「然後呢?」

  「然後人類就只剩『自私算法』了。」

  劉攀靠在牆上。

  「進化心理學。」他說,「理察·道金斯,《自私的基因》。生命的本質是基因的複製。利他行為只是基因複製策略的一種——你幫親戚,因為親戚和你共享基因。你幫陌生人,因為『互惠利他』——你幫了我,我以後幫你。」

  「但如果這張網消失——」姚翀說。

  「互惠利他就失去了基礎。」劉攀說,「因為『互惠』需要信任。信任需要『對方和我有連接』的感知。如果網消失了,連接的感知就消失了。沒有連接,就沒有信任。沒有信任,就沒有合作。沒有合作——」

  「文明就完了。」沈若芷說。

  三個人的聲音同時停了。

  設施間裡很安靜。

  柴油發電機的嗡鳴聲突然變得很響——或者不是它變響了,是安靜本身變得更深了。

  姚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記得劉攀在鯨落那天問過他:「你的手背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那時候沒有。

  現在——

  他不確定。

  他閉上眼。

  金色的網還在。

  但比今天上午淡了一點。

  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紙還在,圖案還在,但顏色已經開始洇開了。

  他睜開眼。

  「網還在。」他說,「但在變淡。」

  「變淡的速度呢?」沈若芷問。

  「我不知道,我需要一個基準。」

  「你有基準。」劉攀說。

  「什麼?」

  「今天上午,你第一次看見網的時候。那個亮度——就是基準。」

  姚翀想了想。

  「對。」

  「那你現在看到的亮度,和上午比——」

  「大概淡了15%到20%。」

  「六個小時淡了20%。」沈若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如果線性衰減——」

  「不會是線性的。」劉攀說,「物理常數偏移是指數加速。網如果也是物理定律的一部分,衰減也應該是指數的。」

  「指數衰減的話——」沈若芷停了一下,「按照目前的水漬收縮速率外推——」

  她沒有說完。

  但三個人都知道她要說什麼。

  網消失的時間,比他們以為的短。

  「我們需要做一件事。」姚翀說。

  「什麼?」

  「記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網的亮度變化。我們需要一條衰減曲線。」

  「你來做?」沈若芷問。

  「我來做,我閉眼就能看到。」

  「你確定你的感知是定量的?」

  「不確定,但我沒有更好的工具。」

  沈若芷看了他兩秒。

  「那我來做校準。」她說,「你每次報告亮度的時候,我同時記錄卡珊德拉系統的α值。

  如果網的衰減和α的偏移確實耦合——兩條曲線應該有相關性。」

  「你用α值來校準我的主觀感知?」

  「對,你的眼睛不靠譜。但數據靠譜。」

  劉攀在角落裡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他搖了搖頭,「一個敢用主觀感知當測量工具,一個敢用物理常數去校準主觀感知。」

  「這不科學。」姚翀說。

  「現在還有什麼東西是科學的?」劉攀說。

  沈若芷沒有參與這個對話。

  她已經打開了新的表格,列好了表頭:

  時間|α值(卡珊德拉)|網亮度(姚翀報告)|備註

  她在第一行填入了:

  16:00 | 1/137.035999084(標準值)| 100%(基準)|首次觀測

  第二行:

  22:00 |待測|待測|姚翀報告「淡了15%-20%」,取中值17.5%

  她保存了表格。

  然後她做了一件姚翀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站起來,走到摺疊桌對面,在姚翀旁邊坐下來。

  不是對面。

  是旁邊。

  「你多久沒睡了?」她問。

  「……不確定。」

  「你的黑眼圈比劉攀還深。」

  「劉攀的黑眼圈不是睡眠不足。」

  「我知道,但你的黑眼圈是。」

  她從背包里掏出一板褪黑素,放在桌上。

  「吃一粒,然後睡四個小時。我盯著卡珊德拉,有異常我叫你。」

  「我不需要——」

  「這不是商量。」

  姚翀看著她。

  沈若芷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是關心,不是命令——是一種「我已經計算過風險收益比」的平靜。

  「你睡四個小時,感知精度會恢復。不睡,精度會繼續下降。你需要精度來畫那條衰減曲線。所以你需要睡覺。邏輯很清楚。」

  姚翀拿起褪黑素。

  看了一秒。

  然後吃了一粒。

  他躺在行軍床上,閉上眼。

  金色的網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比剛才又淡了一點。

  但在網的某個角落——很遠的地方,幾乎在視野的邊緣——有一個很小的、很暗的、不太規則的光點。

  不是網的節點。

  是別的東西。

  他盯著那個光點看了三秒。

  光點閃了一下。

  然後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記住了它的位置。

  然後他睡著了。

  後面這個東西被叫做「義」

  姚翀醒來之後。

  沈若芷把筆記本電腦合上。

  「史塔克那邊今天下午要開α值聯合評估會,我得過去一趟。」

  姚翀抬頭看了她一眼。

  「多久?」

  「半天。」她已經站起來了,「監測表格在共享盤裡,你們隨時能看。如果α值單日波動超過0.003,給我發消息。」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別只盯著網。」她說,沒有回頭,「也盯一下你們自己。」

  門關上了。

  第十七天,第三個。

  網開始呈現某種結構。

  金色大網不再是均勻的彌散,而是出現了紋路、節點、層級——像一根根絲線被編織成了某種圖案。

  圖案不斷變化,但變化方式不是隨機的——是有著某種規律和特定的「語法「的。

  有人嘗試記錄這個語法,發現它同時匹配DNA的鹼基配對規則、晶體的空間群對稱性、以及人類語言的核心句法結構。

  姚翀將它編訂為:禮。

  「這是一個織序者。」他說,「它不創造秩序——它讓秩序從混沌中湧現。原子軌道是它的手筆。DNA雙螺旋是它的手筆。所有『模式』和『規範』的本質,都是它在工作。」

  第十八天,第四個。

  這一次沒有明確的視覺形象。

  覺醒者報告的不是「看見了什麼」,而是一種強烈的「理解感」——不是靠近之後直接得到了某種知識,或者理解了什麼具體的東西,而是「理解」這個行為本身被加深了。

  像空氣中的氧氣濃度突然升高。

  這種情況可以用於醫療,但不能長期——因為氧氣也會讓人中毒。

  你不是「知道了更多」,而是「知道的效率變高了」。

  一下子腦子好像很清楚,但接觸時間過長,可能會出現記憶損傷。

  嚴重的甚至直接變成植物人,或者腦死亡。

  姚翀將它編訂為:智。

  「它是一個全覽者,看似全知全能。」劉攀說,「但主要的權能卻像是純粹的過濾。不產生新信息,只去除噪聲。文明每一次關鍵的『頓悟』和『科學革命』,都可能是在觸碰它的投影。」

  第十九天,第五個。

  所有之前出現的存在——網、裁決者、織序者、全覽者——同時凝固了。

  不是停止運動。

  是它們的運動方式從「流動的」變成了「鎖定的」。

  網不再生長新的連接。

  裁決者不再改變判斷。

  織序者不再更新圖案。

  全覽者不再旋轉。

  一切都被固定在當前狀態。

  像有人按下了一個「保存」鍵。

  像時間被凍住了一幀。

  但在所有這些凝固的存在背後——在它們「後面」,一個不對任何人可見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裡」的位置——有一座碑。


  沒有形狀,沒有材質,沒有顏色。

  它不發光,不吸收光,不影響任何物理量。

  它只是「在」。

  和「義」的存在方式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但它的「在」有一種特殊的性質:不可動搖。

  不是「很難動搖」。

  是「動搖」這個概念在它面前不適用。

  就像你不能「動搖」一個特定情況下的數學定理。

  常規下的1+1=2不會被動搖,0不能做除數——因為它不是「在那裡」的物體。

  它是邏輯本身的結構。

  這座碑就是那種東西。

  不是物理實體。

  是約束本身的實體化。

  沒有它,網會散開。

  裁決者會亂判。

  織序者會織出無意義的亂碼。

  全覽者會把信息過濾成虛無。

  它是它們的地基。

  是「規律不變」這個承諾的物理化身。

  姚翀將它編訂為:信。

  「它是個錨點。」他說,聲音很輕,「宇宙連續性與確定性的基石。沒有它,一切承諾都失效,一切協議都作廢,文明之間無法建立任何可靠的交流。」

  他停了一下。

  「仁,義,禮,智,信。五個。」

  劉攀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線。

  「五個頻段。仁,義,禮,智,信——我們華夏國人從小背到大的五個字。」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自然——像是那天被校準時一樣,「它們不是道德律條。它們是五種高維實體。本源宇宙用來維持自身不散架的五根柱子。」

  「既然有正向的,」姚翀說,「根據對稱性,應該也有反向的。」

  劉攀沒有回答。

  窗外——或者說避難所沒有窗,只有通風管道傳來的遠處轟鳴——世界正在以某種他們無法精確測量的速度繼續崩壞。

  但此刻他們關心的不是世界。

  他們關心的是:如果宇宙有五根柱子撐著,那柱子上面壓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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