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銀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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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依舊是十七層。

  腳剛踩到第三層,林夜就感覺自己太陽穴有點發緊。

  第七級,耳朵里開始有嗡鳴聲。

  第十一級,嗡鳴聲放大成了心跳聲。

  跨過第十七級。

  他停在走廊邊按住額角,又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樓下隱約傳來蘇清歌和林洛說話的聲音。

  聽不太清,可能是咖喱裡面要不要加蘋果碎之類的重大議題。

  ……好消息是,剛才那兩粒止痛藥至少沒有在敷衍他,忠實履行了止痛職責。

  壞消息是,胃快撐不住了。

  藥效和胃痛在身體裡一左一右地拉扯,林夜眼前甚至浮起了一點不太妙的虛影。

  他咬了咬牙,站在原地緩了兩秒,又用力揉了把臉,這才抬眼看向小雅的房間。

  門上還貼著那張邊緣微微翹起的貼紙,像是被某個很小的手指反覆摸過,又被時間耐心沖刷過的。

  明明只是一個小學生都會喜歡的圖案,但林夜卻怎麼看都覺得,像個不肯鬆手的封印符。

  等等……大可不必吧?

  只是一個有點奇怪的女生房間而已。

  如果不是太陽穴的鈍痛正在對他發出警報,林夜差點就要這樣說服自己了。

  他走到了門前。

  上次走到這裡的時候,太陽穴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連視野都黑了一半。

  可這次,疼痛只像是在壓著邊緣打轉。

  ……可笑。

  化學藥物居然能硬鋼世界意志?

  他抬起手,準備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動作卻停住了。

  ——等等。

  如果自己按下門把手,上面的灰塵會被擦掉。

  以蘇清歌那種頂級觀察力,她絕對會發現端倪。

  到時候她會怎麼想?

  是會強顏歡笑著把門把手上的灰擦掉,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還是會在沒人看見的深夜,悄悄把門重新關上,繼續維持那個「小雅只是在樓上學習」的謊言?

  哪一種都不輕鬆,林夜不想替她選。

  於是,他沒有碰門把手,轉而盯著門上的兔子貼紙。

  仔細盯、仔細盯,視線邊緣忽然閃了一下。

  他怔了怔,緩緩低下頭。

  木門下方的縫隙里,竟然漏出了一線極淡的白光,只閃了兩秒就熄滅了。

  不像燈光。

  也不像窗外照進來的日光。

  更像是某種被刻意藏起來的存在,透過世界的縫隙,短暫地眨了一次眼。

  林夜的太陽穴依舊在鈍鈍地疼。

  他匆忙從口袋摸出顆檸檬糖塞進嘴裡,大腦開始迅速運轉。

  第一個念頭是——

  小雅和江未央一樣,被世界屏蔽了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著這間房裡其實一直有人。

  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見她?

  ……不對。

  林夜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江未央的「消失」,本質上是「存在」被世界忽略,但她的人是一直在那裡的。

  能走路、能說話,能去便利店買東西,能在五米範圍內被他看見,甚至還能一本正經收下偷花賊的食物。

  可這扇門不一樣。

  門把手上的灰塵鋪得太過均勻,連一絲被頻繁觸碰過的痕跡都沒有。

  如果真有人長時間待在裡面,門不可能幹淨成這樣。

  那道光……也絕不是「裡面有人」這種簡單到可笑的解釋。

  不管怎樣,如果門裡真有人在等,哪怕只是可能性,那就不是該站在外面替蘇清歌糾結的事了。

  林夜咬碎了嘴裡的檸檬糖,直接打開了門。

  門軸甚至沒有發出聲音。

  ☂

  ……抱歉,小雅。


  死魚眼哥哥第一次登門就沒敲門。

  林夜沒有邁進去。

  他注意到了地面上均勻的灰,於是站在門檻外面,安靜地看著這個房間。

  房間比想像中小。

  六到七個平方,剛好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矮書架。

  窗簾緊閉,只留了一小道狹窄的縫隙。

  床鋪倒是鋪的很整齊。

  被子疊成了方正的豆腐塊,枕頭上連一絲壓痕都沒有。

  書桌上規規矩矩擺著幾本國中教材,一旁的小書架上,還塞著幾本花花綠綠的少女漫畫。

  一切都很像一個國中女生的房間。

  但也只是「像」而已,空氣里沒有任何生活的氣息。

  四周沒有洗衣液的味道,沒有偶爾會出現的零食碎屑,更沒有橡皮擦削掉的細粉。

  只有灰塵。

  像展示間。

  像樣板房。

  像葬禮上擺給來賓看的遺照旁邊那束花。

  好看,但沒有人會覺得它是活的。

  林夜扶住門框,一切都有了頭緒。

  所以……

  這就是蘇清歌每天路過的二樓。

  這就是她說『小雅在樓上用功學習』時,語氣里毫無破綻的那個「樓上」。

  他不想推測最壞的情況。

  ……就當作,小雅只是不喜歡這個房間,搬去別的地方住了。

  ……或者,她養了只貓,父母不讓養,所以賭氣住到朋友家去了。

  又或者,這個看似正常的家庭里,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奇怪但和平的方式,假裝她明天就會回來。

  但胃部的絞痛和太陽穴的刺痛同時提醒他:

  ——別自欺欺人了。

  冰箱裡那該死的液體褪黑素,從來不是給小雅準備的。

  那些按日期分格的抗抑鬱藥,也不可能是給小雅準備的。

  蘇清歌每天掛在嘴邊、仿佛就在身邊的「小雅」,大概早就不在這間屋子裡了。

  頭又絞痛了一下,比剛才更狠。

  止痛藥的藥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兌水。

  不行,藥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管用,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正準備後退一步退回走廊,視線卻忽然停在了那道緊閉的窗簾上。

  剛才他一直沒注意。

  那道窗簾的縫隙,正好地對著某個方向。

  他眯起眼,忍著時不時傳來的刺痛,往縫隙外看去。

  穿過附近住宅連綿的屋頂,越過遠處新城高聳的寫字樓。

  在雨後灰濛濛的天色盡頭,有一片被秋色徹底染紅的山脊。

  林夜呼吸一滯,腦海深處的刺痛瞬間炸開。

  比剛才痛了十倍。

  意識突然開始發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

  在那片正在被漂白的視野盡頭——

  窗前坐著一個影子。

  很小。很矮。

  準確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虛影輪廓罷了。

  那輪廓扎著雙馬尾,雙手搭在窗台邊上,腦袋微微仰起,看著窗簾縫隙外的方向。

  只是在看。

  像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很多很多次,多到連空間本身都記住了它。

  她在看什麼?

  林夜微微張了張嘴。

  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但在這一刻,他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可以說出口。

  他準備了檸檬糖,準備了止痛藥,準備了買暗扣的藉口。

  他甚至準備了至少三種被蘇清歌發現後的糊弄話術。

  唯獨沒準備好,在推開一間不知道空了多久的房間大門後,看見一個本該不在這裡的小女孩正安安靜靜望著窗外時,自己到底該擺什麼表情。

  像是聽見了聲音,又像是早就預料到林夜的出現,那個小小的背影微微偏了一下頭。

  「——你在看什麼?」

  沒有回應。

  只是一瞬,那背影就消失就不在了。

  幾聲秋雷悶悶滾過雲層,天空再次下起豆大的雨珠。

  所以,只是一道影子?

  林夜膝蓋一軟,肩膀撞上門框,整個人順著牆壁往下滑了半截,堪堪在完全坐到地上之前撐住。

  樓下的聲音還在繼續,林洛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蘇清歌笑了一聲。

  都是些很遠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直,回身把門輕輕關上。

  門合攏的一瞬間,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張貼紙。

  ——所以,她到底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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