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落在某人肩頭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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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棵樹是我的朋友,你……對它不好。」

  「……朋友?」

  林夜停住腳步,差點以為自己通宵產生了幻聽。

  這話未免太尷尬了吧朋友?

  「 ……它每天會自然掉落七到十二枝花穗。落在地上的,第二天就被清潔工掃走了。落在長椅上的,會被路人坐下來的時候帶走。」

  她頓了一下,雙手依舊用書擋著臉,聲音越來越小了。

  」……但是落在我身上的,不會。」

  風從北方灌了過來,吹動了幾片桂花葉。

  真的有一小簇金色的花瓣從枝頭脫落,恰好落在了江未央肩頭。

  她沒有去拂掉它,繼續悶悶地說道:

  「沒有人知道它落在了哪裡,只有它……還願意碰一下我。」

  林夜看著她肩頭那簇金色的碎瓣,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荒謬。

  「然後你等到的不是桂花,是一個偷花賊。」

  江未央放下書,表情罕有地認真了一些,緊接著連珠炮般開口說道:

  「沒錯,你就是個偷花賊!」

  雖然這話很刺人心,但她並沒有露出任何厭惡林夜的表情。

  書又被舉了起來,穩穩噹噹地擋在臉前面。

  「好了,剛才的話有些冒昧了,請忘掉吧……」

  林夜看著那本書後面露出來的一截蒼白額頭和兩撮黑色劉海。

  行吧,偷花確實是自己不對。

  對方好歹忍了他將近十分鐘的胡攪蠻纏,還把「這棵桂花樹是我的朋友」這種社死級別的心裡話給說出來了——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

  總之該給的交代還是得給,他只能開口解釋道:

  「這樣,下次想摘的話我提前打報告,行吧?向你和這棵樹。」

  他甚至點了點頭,算是朝那棵桂花樹方向致了個意。

  「好了,那我先走——」

  「不准走!」

  江未央的聲音從書後面傳了出來,「你……你很怪,別人都看不到我,只有你……」

  「只有我能看到你對吧?」

  話音落下,江未央微微瞪大了眼睛,完全沒預料到林夜會這麼說。

  對於她這種反應,林夜同樣瞭然。

  怎麼可能看不見她?

  他知道,早在便利店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是個不被任何人觀測到的透明人。

  但那些判斷全是他站在穿越者視角、單方面拼湊出來的,從來沒有一次是她本人親口說出來的。

  「知道」和「聽當事人親口講」,中間差著的可不是一兩步路的事。

  所以他花了兩秒鐘在腦子裡想了想措辭,試圖讓這個顯然已經表情管理是空的三無少女,不至於掉進什麼莫名其妙的悲傷里。

  於是,他補充了一句——

  「我又不瞎,你就站在我面前,我當然看得見你。」

  「……!」

  江未央手裡緊緊捏著書,盯著林夜眼睛。

  林夜看得清清楚楚,她那雙沒有眼鏡遮擋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委屈、期待、失望。

  只是好像一直在說「果然如此、應該這樣」。

  ——對她來說,可能也早早就知道了林夜能夠察覺到她的存在。

  同樣的,她也只需要當事人親口講出來。

  微妙的感覺。

  果然,她用力點了點頭之後,微微調整了下站姿,算是把為數不多的激動掩飾得一乾二淨,繼續往下說道:

  「我在便利店買東西,站在櫃檯前,沒有任何店員過來結帳。」

  「……嗯。」

  「在課間走廊,我和迎面走來的同學打招呼。對方會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去。」

  「……」

  「我故意把課本掉在地上,坐在旁邊的人連頭都沒有轉一下。」


  一二三,三個案例。

  措辭精準,語序整齊,越說越快。

  這些話在她心裡排練多少遍?

  「我還試過更笨的方法,在教室黑板上寫了一行字——『如果有人認識江未央,請舉手』。」

  「按理來說,肯定有人能看到那行字。」林夜主動補充了一句。

  「……有人會為之停頓。但是沒有人舉手,倒是老師進來以後把它擦掉了。」

  「老師沒問誰寫的?」

  「皺了下眉吧……接著就開始講課了。」

  她這麼說的時候,聲音已經輕到快被桂花葉的沙沙聲吃掉了。

  「我最開始以為是自己想多了,畢竟『別人看不見自己』這種事,怎麼想都太荒唐了。」

  林夜理解這種反應。

  人碰上太離譜的事,第一反應永遠是拼命找一個把它歸類成正常的理由。

  ——「大概是我存在感本來就低吧。」

  ——「大概是因為我不愛說話。」

  ——「大概是那個人剛好在想別的事,沒注意到我。」

  對江未央來說,這世界上更沒什麼「別人看不見」的現成案例可以參考。

  倒是「聽得到別人心聲」、「看見誰的未來」、「誰交了五個女朋友」這種超自然都市傳說,在青川中學一直不缺貨。

  這些藉口她大概一個一個試過,又一個一個用掉了。

  「所以……桂花樹變成你的好朋友了?」

  「沒錯。」她抬頭看了一眼桂花樹,「我每天早上都會來這棵樹下面,等花瓣掉到身上。」

  「這算什麼物理規則驗證嗎?」

  「畢竟重力對誰都一視同仁。」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終於慢下來了。

  「如果桂花還能掉到我身上,說明我至少還活著。」

  「……」

  她果然像個被遺忘在角落的仙人掌。

  只不過這一次,仙人掌主動開口告訴了他——她有多久沒被澆水了。

  難以言喻的感覺席捲林夜,他感覺自己的胃更疼了,大概是餓的。

  別說這個了,還是換個話題。

  「我叫林夜,樹林的林,夜晚的夜。青川高中二年級F班,目前休學中。」

  他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太生硬了。

  人家在跟你說「她至少還活著」,你回「我叫林夜」?

  這跟別人說出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你回答「我去碼頭整點薯條」有什麼區別?

  但他一個通宵沒睡的腦子實在翻不出更合適的台詞了,總不至於大眼瞪小眼吧。

  「林夜同學,你好。」

  她抬起頭,不戴眼鏡的時候,她眼睛裡那種清亮的程度確實過分了。

  「我叫江未央,一年級C班。」

  「嗯,夜如何其,夜未央。」

  林夜下意識地接道,話出口才覺得有些唐突。

  她卻輕輕笑了,清亮的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化開。

  「對!『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鸞聲將將。』」

  「是《詩經》里的《小雅·庭燎》呢!很少有人能立刻對上這句。林夜……夜……」

  她微微思索片刻,徹底把手中的書放到身後,微微躬身,笑著回應道:

  「林夜同學,你的名字也很好!」

  「客氣。」

  沉默來臨。

  某種意義上,位於社交光譜極端的兩人完成了一次意義非凡的對話。

  林夜的肚子在這個全場最安靜的時刻,極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十月清晨除了桂花葉沙沙聲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噪音的公寓樓下,它的存在感堪稱碾壓。

  ……看來真是餓了。

  「……你沒吃早飯?」

  她嘴角的線條似乎軟了些——也可能是錯覺。


  「通宵夜班,人體極限,請忽略。」

  林夜從兜里掏出秦可剛給的那把檸檬糖,抽出一顆,放在她身前的台階上。

  「見面禮,這次不是臨期的。」

  江未央的視線落在那顆糖上。

  獨立包裝,黃色塑料紙,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點光斑。

  她沒有伸手去拿,更沒有拒絕,就那麼看著。

  五秒,十秒。

  就在林夜以為她會轉身離開時,她居然繞到了林夜旁邊蹲了下來,直接坐在了他旁邊的台階上,桂花樹的陰影剛好蓋住她半邊肩膀。

  又把那本空白封面的書平放在她膝蓋上,雙手交疊壓著,背挺得很直。

  林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書。

  她翻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字。

  很小的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每一行開頭都標註了日期和時間,精確到分鐘。

  「你這上面寫的什麼?是給我看的嗎?」

  「……被遺忘的事情。」後半句被她忽略了。

  「就是日記對吧?」

  「……也沒錯。」

  「按理來說,這種書不是應該有封面嗎?」

  「算個厚點的本子,便宜。」她翻過一頁,「十二塊,打折後九塊六。」

  林夜又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厚度,她恐怕已經寫掉了一大半。

  「寫了多久了?」

  「從九月九號開始。」

  「青川中學秋季開學第一天?」林夜頓了頓,「也就是開學典禮那天?」

  ……明白了,所以意思是——

  同一天,秦可為了反抗旁白,在天台翻越欄杆。

  同一天,江未央開始被遺忘,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自我記錄。

  ——這個世界在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

  ……

  ……

  註:《小雅·庭燎》逐句原文翻譯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現在夜色啥時光?夜色還早天未亮。庭中火燭放光芒,諸侯大臣快來到,好像車鈴叮噹響。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聲噦噦。

  現在夜色啥時光?夜色還早無晨光。庭中火燭明晃晃,諸侯大臣快來到,好像車鈴響叮噹。

  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觀其旂。

  現在夜色啥時光?夜色將盡露晨光。庭中火燭仍明亮,諸侯大臣快來到,看見旌旗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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