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八百赴夜死,九重亦難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深了。

  賈仁府邸,燭火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琅哥兒,援軍不日即至,你何必急於這一時,去冒九死一生的大險?「

  賈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沉重。

  「你如今尚未及冠,連表字都還沒取……「

  他看著賈琅,眼神複雜至極——有長輩的慈愛,有統帥的威嚴,更多的,是一種惜才的痛惜。

  拋開寧國府的背景不談,單憑賈琅這個年紀立下的赫赫戰功,賈仁就絕不希望這根好苗子有任何閃失。

  正因如此,他才深夜將賈琅喚至私宅,試圖用長輩的身份,最後一次勸他回心轉意。

  話沒說完,便被賈琅打斷。

  「世伯,侄兒心意已決。「

  賈琅長身而立,面如冠玉,眉宇間透著少年特有的狂傲:

  「此戰,侄兒心中自有定數,絕非魯莽。「

  看著賈琅那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模樣,賈仁內心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

  曾幾何時,自己年少輕狂之時,不也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不也是這般為了信念勇往直前?

  「琅哥兒……「

  「罷了,罷了!「

  賈仁猛地一拍扶手,雙目圓睜,死死鎖住賈琅:

  「只領兵八百,太少了!杯水車薪!「

  「你若執意要去——便去大營自行挑選,將士隨你揀!「

  「多謝世伯成全。「賈琅心中一暖,深深一揖,「不過八百精銳已然足矣。「

  「人多眼雜,反增暴露之險。「

  「你……唉,真是個倔種。「

  賈仁無力地揮了揮手,像瞬間蒼老了幾分。看著賈琅轉身欲走的背影,終是沒忍住:

  「你定在何時動身?「

  「今夜子時,準時出發。「

  賈琅回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扭頭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琅哥兒!!!「

  一隻腳即將跨出門檻的剎那,身後傳來賈仁的呼喊。

  賈琅腳步一頓,回頭。

  只見那位鐵血將軍嘴唇微微顫抖,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沉甸甸的四個字:

  「活著回來。「

  賈琅聽後,原本緊繃的臉龐忽然綻出一個燦爛笑容——那是屬於少年的張揚與無畏。

  他重重點頭,轉身,身影瞬間融入茫茫黑夜,再無蹤跡。

  「唉……「

  空蕩蕩的房間裡只剩賈仁一人。他望著跳動的燭火,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嘆息里,有擔憂,有無奈,更有一種說不清的……驕傲。

  ......

  離開府邸,賈琅獨行在雁門關冰冷的街道上。

  寒風如刀割面,他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抬頭望向夜空。

  殘月如鉤,繁星璀璨。

  這般純淨的星空,是他前世在那個工業廢氣瀰漫的時代,只有兒時記憶里才能尋覓到的奢侈。

  說實話,賈琅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根本沒必要這麼拼命。

  好死不如賴活著,人活著比什麼都強,不是嗎?

  只是……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得有點追求。不然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況且此戰看似兇險,實則並非毫無把握。

  甚至回京之後的退路,他都已在腦海中盤算清楚。

  前世的他不過是個平庸之輩,沒什麼驚天緯地的謀略。

  智商雖說夠用,但扔進這滿朝文武皆是老狐狸的官場裡,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為何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他沒長一顆七竅玲瓏心,在戰場上,他就是一個憑藉身強體壯、只會橫衝直撞的「莽夫「。

  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只要保持這種人設,站好隊伍,在這亂世之中未必沒有一席之地。

  畢竟對於任何一個皇帝而言,一個忠心耿耿、武藝高強、卻沒什麼腦子的莽夫臣子——用起來最順手,最放心。

  哪個皇帝會不喜歡一把好用的刀?

  當然,賈琅不是沒幻想過穿上龍袍君臨天下。

  但他更有自知之明。

  當皇帝?狗都不當。

  每天天不亮就上朝,面對如山奏章,跟一群老狐狸勾心鬥角。

  宰相專權要防,官員選拔要管,貪污腐敗要抓,地方叛亂要平。

  除此之外還有儲君、後宮、天災、外敵……

  一樁樁一件件,都等著皇帝去拍板擦屁股。

  皇權的誘惑歸根結底就三個字:位、錢、色。

  可除此之外呢?

  根本就沒有自由。

  賈琅在心裡酸溜溜地總結了一句:

  皇帝這職業屬於高危工種,一般都死得早。

  累得跟孫子似的。

  自己還是老老實實當一個手握重兵的莽夫大將軍,兵權在手,皇帝也得敬三分。

  三妻四妾,左擁右抱,一周七天一天換一個,它不香嗎?

  但當皇帝好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能換一個不重樣的……

  賈琅猛地甩了甩頭,把腦子裡的廢料甩出去。

  人貴有自知之明。

  老婆孩子熱炕頭,榮華富貴,這輩子就『直』了。

  當皇帝這種高難度技術活,留給那些智商爆表的穿越者前輩去折騰吧。

  自己這種智商,別去獻醜了。

  夜已深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賈琅收回飄飛的思緒,眼中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的意志。

  他加快腳步,朝軍營方向疾行。

  那裡還有八百兄弟在等他。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賈琅只能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勇往直前,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別無選擇。

  ......

  雁門關城門之下,氣氛凝重如鐵。

  賈琅策馬狂奔而至,遠遠便看見那八百名精選死士已如標槍般整齊列隊,殺氣騰騰。

  這群身經百戰的精銳身上散發著幾乎實質化的殺意——那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真正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才能淬鍊出的鐵血氣息。

  周圍,未被選中的將士擠在遠處,眼神中滿是狂熱的崇拜與深深的羨慕。

  賈琅火燒匈奴糧草的壯舉早已橫掃全營。將士們口口相傳,事跡在流傳中被不斷神化——有人說他擁有項王之勇,一聲獅吼便震碎數千匈奴人的內臟。

  更有人說他化身人形暴龍,在數萬鐵騎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殘肢斷臂亂飛。

  起初不少老兵油子嗤之以鼻。

  但三人成虎,說的人多了,聽得久了,疑慮漸漸變成了敬畏。

  此刻,當他們親眼見到賈琅那如鐵塔般的身軀,感受到那股強烈壓迫感——對那些離譜流言,瞬間信了八分。

  這八百人中,有一百零八人是上次跟隨他奇襲糧草、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倖存者。

  得知賈琅又要搞「大事情「,這群早已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悍匪毫不猶豫全部歸隊。

  剩下的,皆是按賈琅苛刻到變態的標準精挑細選出來的亡命徒。

  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成,則封妻蔭子,榮華富貴。

  敗,則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爛命一條,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賈琅猛地勒住韁繩,戰馬長嘶,前蹄高揚。

  他聲如洪鐘:

  「都準備好了嗎?!「

  八百將士齊齊拔刀出鞘,刀鋒直指蒼穹,聲震四野:

  「願為將軍效死!!!「

  他們的眼神死死盯著賈琅,仿佛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通往勝利的唯一道路。


  在他們心中,賈琅就是那個一腳踹飛千斤沖門車、徒手撕裂匈奴狼騎的神話。

  能追隨這樣的蓋世英雄去捅穿匈奴人的老窩——是祖墳冒青煙的榮幸,更是無上的榮耀。

  賈琅滿意地看著這群如狼似虎的部下,眼中殺機爆閃:

  「好!全員上馬!「

  「隨本將軍——出發!「

  話音剛落,他身上沉寂已久的沖天殺意瞬間爆發,仿佛一頭被封印的洪荒猛獸徹底甦醒。

  戰馬嘶鳴,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狂飆通過城門吊橋。

  身後八百匹戰馬同時奔騰,馬蹄聲如滾滾雷鳴炸響,揚起的漫天塵土直衝雲霄,連天上的烏雲都被衝散了幾分。

  城牆頭上,賈仁不知何時已佇立在寒風中。

  他靜靜站在那裡,任憑風吹亂髮絲,目光如炬,追隨著那支黑色鋼鐵洪流向遠方狂奔,最終死死鎖定最前方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身影。

  賈仁緊抓城磚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口中喃喃,聲音低沉而顫抖:

  「琅哥兒……世伯等著你,活著回來喝慶功酒。「

  千里之外

  京城

  乾清殿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剛剛批完如山奏摺的乾元帝,疲憊地仰靠在龍椅上,仰身舒展僵硬的脊背,臉上滿是倦意。

  「大伴。「

  聲音沙啞。

  大太監夏守忠如幽靈般從殿內陰影中滑出,輕柔跪地:「皇上,老奴在。「

  乾元帝透過半開的殿門望著朦朧夜空,眼神空洞:「現在什麼時辰了?「

  夏守忠接過小太監手中剛泡好的極品大紅袍,輕手輕腳放在御案上,垂首道:

  「回萬歲爺,剛過亥時,快到子時了。「

  「竟然這麼晚了……「

  乾元帝伸出微顫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滑下喉嚨,卻驅不散眉宇間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正中那份火漆封印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上,沉默片刻:

  「王子騰……出發多久了?「

  「回皇上,王大人五日前領旨出京,算上今日,路上足足六日了。「

  乾元帝眉頭微皺,修長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出神望著雁門關方向,仿佛要穿透層層宮牆:

  「六日了……按路程算,應該快到雁門關地界了吧?「

  夏守忠微微抬眼,用餘光瞥了一下帝王,試探道:

  「皇上,您是在擔心雁門關的戰局?「

  乾元帝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藏著太多不甘與無奈。

  「這次匈奴湊了十萬鐵騎扣關,也不知賈仁那老骨頭撐不撐得住。「

  「朕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不然……「

  說到此處,他嘴角扯出一絲極度自嘲的苦笑,比哭還難看。

  登基這些年,大乾王朝就像個破風箱,邊關戰亂不斷,烽火連天。

  自己的子民在邊境被異族肆意屠戮踐踏,身為天子,卻有心無力,連一支援兵都派得捉襟見肘。

  天下文人墨客將這一切歸咎於他的昏庸無能。

  可他們何曾知道他的苦衷?

  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各懷鬼胎,開國武勛一個個像大爺般依附在太上皇羽翼下,對他雖表面恭敬,但在那些三朝元老心中,自己這個踩著兄弟鮮血上位的皇帝——何嘗不是一個亂臣賊子?

  乾元帝心中憋屈憤懣,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卻找不到宣洩口。

  當年之事,他不後悔。

  不發兵逼宮,死的就是自己和全家。

  夏守忠看著乾元帝隱忍發怒的表情,嚇得心肝亂顫,連忙低聲勸慰:

  「皇上多慮了。您乃真龍天子,自有列祖列宗庇佑。「

  「況且老奴聽說雁門關守將賈仁,乃是前寧國公親衛統領,一身硬功夫了得,想來不是無能之輩。皇上大可放寬心。「

  夏守忠陪伴乾元帝從一個不受寵的王爺走到今天,不離不棄。

  他深知自家主子內心藏著多大的抱負,也清楚如今朝廷這盤根錯節的死局。

  只不過他不過是一名家奴,宮中事務能說一不二,前朝那潭死水,他無能為力。

  乾元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火氣。

  冷靜下來後,他目光如刀看向邊疆方向,聲音冰冷:

  「希望如此。「

  「朕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夏守忠垂首不語,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和遠處更夫隱約傳來的梆子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