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著回來,陪老子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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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門關總兵賈仁,流氓出身。

  此處「流氓「二字,絕非賈琅前世所見那等尋釁滋事、調戲良家的無賴之徒。

  而是「無房無地、無根無萍「之人,如浮萍般流浪於世間,說得難聽些——世世代代賣身為奴的僕役賤籍。

  這位手握重兵的邊關大將,既非出自鐘鳴鼎食的勛貴之家,甚至連那些有著祖上餘蔭、藏書傳家的「寒門「都算不上。

  所謂寒門,尚且有過顯赫先祖或家學淵源,而賈仁之祖輩,不過是世世代代給人當牛做馬的賤戶。

  但他能有今日之地位,全賴兩樣東西——命硬,以及賈家。

  早年間,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河床乾裂如老人臉上的溝壑,莊稼顆粒無收。

  百姓易子而食,賣兒鬻女者比比皆是。

  賈仁一家被迫背井離鄉,踏上逃荒之路。

  當然,對於他們這種無片瓦遮身的「流氓「而言,所謂背井離鄉,實則是東家地主也發不出工錢,只能隨流民如喪家之犬般湧向大城,乞求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然而,命運專挑苦命人,麻繩專挑細處斷。

  漫長而絕望的逃荒途中,賈仁親眼目睹了人間煉獄。

  幼弟染了痢疾,拉得整個人脫了形,母親抱著他跪在路邊求人給口藥,可誰家有餘藥?

  誰家有餘糧?

  所有人都在忙著趕路,忙著活命,沒人願意停下來看一眼那個已經開始翻白眼的孩子。

  幼弟死在母親懷裡,母親沒哭,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哭了。

  又走了三天,小妹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像塊炭。

  父親把自己最後半塊摻了沙子的餅塞進小妹嘴裡,可她已經咽不下去了。

  小妹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天空,慢慢沒了氣息。

  父親沉默地把小妹埋在路邊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連個土堆都沒堆,因為挖不動了。

  再後來,父母為了省下最後一口口糧給他,竟活生生餓死在半途。

  臨終前,父親把賈仁推到一棵樹下靠著,用已經發不出聲的嗓子,最後對他說了一句話:

  「活……活下去……「

  然後就那麼靠在一起,再也沒有醒來。

  彼時的賈仁,也已奄奄一息,僅剩一口氣吊著。

  待到抵達大城時,上萬流民十不存一。

  路邊屍骨堆疊,烏鴉盤旋不去,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甜腥味。

  最終只有寥寥上千人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賈仁便是這幸運兒之一。

  只可惜,活下來並非苦難的結束。

  年幼體弱、孤身一人流落異鄉的賈仁,在城中四處碰壁。

  哪怕他自賣自身想入牙行為奴,都因身形枯槁、面黃肌瘦被嫌棄無人問津。

  好在牙行雖是販賣人口的虎狼窩,卻也能賞口殘羹剩飯。

  賈仁在此苟活了兩月有餘,每天的活計就是替牙行搬貨、刷馬、倒夜壺,換一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直到被牙行認定毫無利用價值,像垃圾一般驅趕出門。

  被趕出後的賈仁,徹底走投無路,淪為城中乞丐中的一員。

  與狗爭食,受盡白眼。

  冬天的時候,他縮在城牆根下,裹著一張破草蓆,冷得渾身發抖。

  有富商家的惡僕牽著獵犬從他身邊經過,那狗沖他狂吠,惡僕一腳踹在他臉上,笑罵道:

  「臭叫花子,滾遠點,別髒了我家少爺的路!「

  賈仁沒有滾。不是不想,是實在滾不動了。

  他就那麼躺在泥地里,看著灰濛濛的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能死在這兒。

  我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這般地獄般的日子過了半年,偶然間朝廷募兵的消息傳來。

  賈仁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強撐著爬起來,用破碗裡的水洗了把臉,把亂蓬蓬的頭髮往後捋了捋,想讓自己看著像個人樣。

  儘管招募官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虛弱與卑微,本不欲收錄,卻架不住賈仁那為了活命、為了做人的瘋狂決心。


  他只對招募官說了一句話,那是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的吶喊:

  「只要大人肯讓我進兵營,去哪都行!哪怕是死人堆里我也去!「

  當乞丐的這大半年,他受夠了非人的嘲弄。

  只要有一絲能站起來的機會,他絕不放手!

  在交出了全身家當——那皺巴巴的一百二十四文錢後,在招募官那夾雜著嫌棄與憐憫的目光中,賈仁終於踏上了征途。

  只不過,這兵營遠在千里之外的苦寒邊關,與他同行的,還有一群流放邊關的「罪臣「家眷。

  但誰也沒想到,這竟是賈仁逆天改命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一旦踏入邊關,賈仁的人生便如開了掛般逆襲。

  恰逢蠻夷扣關,賈仁在戰場上如瘋似魔。

  別人打仗是為了活命,他打仗是為了拼命——因為他早就死過一次了,這條命是撿來的,還有什麼好怕的?

  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恰好被前來支援的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看在眼裡。

  不過數日,賈仁便被賈代化收入軍中,更憑藉實打實的戰功殺入親衛營,被賜名「賈仁「——此生忠於賈家,死生不負!

  戰事平息後,作為心腹親衛的賈仁隨賈代化班師回京。

  經過數年血與火的磨鍊,他已是親衛營的頭領之一。

  後來賈代化逝世,賈家寧國府失去了私養親衛的資格,賈仁等一眾精銳被編入京營,正式成為朝廷將領。

  背靠賈家這棵參天大樹,即便當時寧榮二公已逝,賈府餘威仍在。

  作為昔日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的貼身親衛,賈仁自然吃到了賈府最大的紅利。

  賈代化死後,賈仁直接空降京營中軍,任職副參將。

  莫要小瞧這「副參將「三字!

  京營五大軍——中、前、後、左、右,每軍常設兵力十萬,其中中軍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常備兵力高達十五萬!

  每軍設主將一名,副將兩名,參將十人,副參將二十人……

  賈仁一入京營便掌八千精銳,其後幾年,在賈家的蔭庇與自身的奮戰下,一路高升至中軍副將,手握實權,威風八面。

  只可惜好景不長。

  王家王子騰不知與賈府達成了何種交易,竟生生奪走了賈家世襲已久的京營節度使之位。

  王子騰上位,自然要大肆清洗異己,安插親信。

  賈仁本就厭惡官場傾軋,加之聽聞老上司賈代化所在的寧國府那些骯髒齷齪事,心灰意冷之下,主動請辭,自願遠調邊關。

  但金子在哪都發光!

  來到邊關後,賈仁仕途順暢,每逢大戰必身先士卒。

  待太上皇被迫禪位,乾元帝登基,為拉攏新派武將,對賈仁大加封賞,不僅賜爵,更升任其為雁門關總兵!

  這幾年下來,憑藉死守雁門關的赫赫戰功,賈仁已是實打實的一等伯爵爺,威震邊疆!

  而我們的主角賈琅,恰恰出自賈家寧國府一系,且是自願棄了京中繁華,來這苦寒之地搏命。

  相比賈家那些自知貪圖富貴、貪生怕死之輩,賈仁對賈琅自是越看越順眼——不僅欣賞其勇武,更視如己出,親近有加。

  在雁門關這幫老粗眼裡,賈琅就是自家侄兒。

  兩年前還是個咧著大嘴、憨憨地找他們討教武藝的傻大個,如今已長成了讓匈奴人聞風喪膽的殺神。

  許參將教會了他刀法,李參將教他認地圖,王參將雖然嘴上不饒人,私底下卻偷偷給他塞過傷藥。

  這也是賈琅弱冠之年便身居副將的真正緣由。

  算是賈仁回報當年賈代化的恩情。

  ........

  時間線回到雁門關議事廳。

  待眾人散去,議事廳內只余燭火搖曳,光影斑駁。

  賈仁緩緩自帥案後起身,那身沉重的鐵甲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甲葉碰撞聲,在寂靜的大廳內格外清晰。

  他並未立刻言語,而是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賈琅面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賈琅心上,沉重而有力。


  然後,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與刀疤的大手,重重按在賈琅如鐵塔般的肩頭。

  那雙手,曾經在死人堆里刨過食,曾經在戰場上擰斷過蠻夷的脖子。

  此刻,這雙手在微微發抖。

  「琅哥兒。「

  聲音低沉沙啞,褪去了方才上位者的威嚴,只剩下長輩對晚輩的深切擔憂。

  那雙歷經滄桑的虎目死死盯著賈琅,仿佛要將這張年輕俊朗的面容刻進骨子裡。

  「此次奇襲,許參將他們只看到功勞,本將看到的是九死一生。「

  「總兵大人,末將——「

  「你聽我說完!「

  賈仁抬手打斷,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殺蠻夷是功,解了圍也是功。」

  「但這些加起來,也抵不過你這條命金貴。「

  他指著帳外漆黑的夜色,厲聲喝道:

  「若事不可為,切莫逞強!」

  「哪怕糧草沒燒成,只要你全須全尾給老子滾回來,這天大的罪責本將替你扛!但你若敢把命丟在那兒——「

  聲音竟有些顫抖。

  這位鐵血總兵,面對十萬蠻夷不曾眨過一下眼的漢子,此刻眼眶竟微微泛紅。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活著,比什麼都好。你聽明白了?!「

  賈琅看著眼前這位如父親般的主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兩年前他剛到雁門關時,什麼都不懂,是賈仁手把手教他怎麼在邊關活下去。

  第一次上陣殺敵,是賈仁在後面替他擋了一刀。

  第一次負傷,是賈仁親自給他包紮傷口,一邊包一邊罵他不知死活。

  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賈琅面上揚起一抹狂傲自信的笑意,眼中戰意燃燒,抱拳沉聲道:

  「伯父放心!侄兒這雙鐵拳還沒砸夠呢,閻王爺想收我,還得問問我手裡的兵器答不答應。」

  「打不過,我跑便是了!侄兒又不傻,犯不著跟那幫蠻夷拼命。「

  「好!滾去準備!「

  賈仁聞言,緊綁的神色終於鬆動,笑罵著一腳虛踢在賈琅的腿甲上,隨後解下腰間隨身的酒壺,強行塞進賈琅手中。

  那酒壺跟了賈仁十餘多年,壺身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粗糙的銅胎。

  「拿著,壯行。」

  「活著回來陪老子喝酒。「

  「謝大人!「

  賈琅緊緊握住酒壺,再次重重一抱拳,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議事廳。

  身後,賈仁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挺拔背影,久久未動。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張鐵鑄般的面容上,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崩塌。

  「老將軍……「親衛低聲開口。

  「閉嘴。「賈仁聲音啞得厲害,「去把我那副甲擦亮。「

  親衛一愣:「老將軍要——「

  賈仁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帳外那片無盡的黑暗,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

  「那小子若回不來,老子親自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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