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交子的信用必須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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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城南交子司總署四門大開,沿街分設十二處兌換廊廡,青石板道從晨至暮擠滿各色人等,汴京的百姓最喜看熱鬧,每天大清晨,就有無事的閒漢措大們蹲在對街門口看交子司兌換交子。

  每一天,都兌換了不少真金白銀出去。

  朝堂之上,三省連日奏報,爭議之聲漸起。

  右相許將手持交子司的帳本卷宗,在都堂與曾布對坐議事,他看著手上的帳本,眉頭緊鎖:「交子司收兌天下舊交子,每日出庫銅錢、銀錠不計其數,才短短十日,已耗庫藏兩百餘萬貫。」

  「早年為解決西北軍費,官府濫印交子,無本錢兌付,以致舊交子貶值過半,民間至今心有餘悸。如今朝廷敞開庫銀任百姓兌換,這般耗損,國庫何以支撐?」

  說著他沉聲嘆了口氣,朝廷發行新交子他沒有意見,可拿出如此多的真金白銀,豈不是要把國庫掏空?

  兌換出去的非是布帛鹽茶等物資,而是實實在在的銅錢,銀錠,在任何朝代都是硬通貨。

  曾布坐在上首,神態從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緊不慢的說道,「許公稍安勿躁,此事官家早有籌算。」

  「前些年朝廷無節制增發交子,憑空造出千萬貫虛鈔,乃是國庫一大虧空。如今不惜重金收兌,正是填補舊日濫發留下的窟窿。」

  「若此時吝惜本錢,不用真金白銀兌換,則新交子信用難立,天下百姓不信新交子,往後再想讓交子發行,則寸步難行。」

  這件事,趙昊早就與曾布通過氣,信用貨幣不是您憑空發行,天下人就得接受,政治手段固然能用,然只可用一時非長久之道。

  想要撈錢,趙昊有大把的手段,比如鑄造大錢,何為大錢,當十,當百之錢,這是明晃晃的金融收割,歷朝歷代或多或少都用過。

  大宋再用,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可問題是,這樣的手段是明晃晃的收割民間財富,短期來看有用,放到長期來看,弊大於利。

  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銅錢的鑄造技術不是什麼難事,民間私鑄屢禁不止,一旦用了這種手段,民間鑄造等值錢幣。

  恐怕朝廷還沒吃到足夠多的分量,先被民間的大戶們分了,而承受代價的是普通的老百姓,結果必然會發生通貨膨脹。

  而交子就不一樣了,這東西的技術含量夠高,目前只有將作監的匠人能造得出來,而紙鈔的本質是用來代替銅錢流通,而非收割。

  政事堂中議論不止,而在福寧殿內,室內死角擱置著冰鑒,鶴形香爐中燃著沉水香,絲絲縷縷的香菸繚繞在樑柱上,宛如雲霧升騰,恍惚間有種天上宮闕的感覺。

  不多數,尚書省都堂內的爭論懸而未決,一天幾十萬貫,看得朝官們心疼,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散出去了,還沒看到成效。

  曾布也無法勸說在場的諸位朝臣,只得與許將一同前往福寧宮東閣大殿奏對。

  「臣布(將)恭請陛下聖躬萬福。」

  趙昊坐在御座之上,穿著絳色紗袍,漆黑如墨的長髮披在身後,頭戴金冠,神色平淡,「兩位卿家平身。」

  「賜座,賜茶。」

  內侍搬來茶水,座椅,曾布與許將行禮之後入座,「陛下,尚書省諸位大臣對交子司兌換銀錢有異議,交子司兌換數額龐大,他們的意思是先緩一緩,以觀後效。」

  趙昊嘴角微微一抽,緩一緩,這是那個大聰明提的,真金白銀撒出去兩百多萬,現在要停,等於是前功盡棄。

  他定了定神,沒有問曾布是誰提的,要只是一個人,曾布能輕而易舉的壓下,顯然,他壓不下來,只能來請示。

  趙昊的回答簡單而有力,「交子司有鈔必兌,本錢不竭,毋惜庫儲。國庫拿不出錢,內藏庫可以借給國庫周轉,無論如何,交子的信用必須立起來!」

  曾布垂著腦袋,瞳孔微縮,官家這是下了決心要推行交子啊,這新交子比自己之前改革的鹽鈔更重要!

  方才動搖的心緒重新堅定起來,官家這麼做一定是對的,至少現在來看沒什麼問題,國庫和內藏庫都頂得住。

  說起來大宋的銅礦產出不少,因使用了新的技術膽銅法,膽水浸銅與膽土煎銅的緣故,每年鑄造銅錢數百萬貫。

  不過這個數字每年仍在降低,因為銅礦在慢慢枯竭,這也是趙昊急於推行交子的原因之一,沒銅了啊。

  以現在的開採技術,要開發銅礦,工程難度太大。


  事實上,民間現有的銅錢數額差不多是夠用,但誰讓華夏的老百姓喜歡存錢,大戶喜歡存錢,平頭百姓也喜歡存錢。

  結果到了後世,一挖一地窖,平常時候,市場上的錢流通的太少,全都儲藏起來,再加上周邊國家的銅錢全都靠大宋。

  銅礦,永遠都不夠用,挖再多都不行。

  每年鑄造數百萬貫銅錢,足以覆蓋交子的支出,更何況,朝廷不僅鑄造錢幣,還通過種種手段收攏錢幣。

  來自南洋的一系列奢侈物以及將作監的座鐘,每一樣都是在在收割大戶手裡的錢,平頭老百姓是消費不起的。

  想到這裡,曾布心裡鬆了口氣,轉而勸道,「陛下,國庫銅銀儲藏重要,臣以為,可用布帛,絲綢以及鹽以市價兌換等量新交子。」

  趙昊略微想了下就同意了,「此事,尚書省和戶部拿出個章程,和民間商戶對接即可。」

  一開始朝廷投入自然需要真金白銀,真正後續要擴充交子的使用範圍,自然需要錨定物,那便於儲存的絲綢,布帛,鹽也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些手段,他本打算以後用,不過曾布提出來,他也不介意應下,安一安朝臣的心。

  許將在一側聽著曾布和官家問答,臉上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和官家之間是越來越有默契了。

  大宋的宰相不好當,既代表群臣,又要當皇帝的傳話筒,夾在中間,這個度不好把控,越是雄主能臣,他們的關係越是複雜。

  當今官家無疑是睿智決斷之主,而曾布也是精明能幹的臣子,據他觀察,曾布和官家之間似乎很少有意見相左的情況(除了呂惠卿這方面)。

  不過,他也只是感慨,心裡也樂見其成,新黨的事業蒸蒸日上,改革有條不紊,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也就是他當右相,兩位宰相各司其職,有什麼事能商量著來,要換做是呂惠卿,朝堂上非得掐架不可。

  而後,趙昊又問了許將,「許卿,你可有疑慮?」

  許將沉聲答道,「回陛下,曾相公所言可施行以安民心,臣無異議。」

  「好,尚書省即刻下制,以安民心。」

  翌日,一紙御批傳遍三省,朝堂之上原本存疑的官員盡數緘口,官家親自為交子站台,誰不知道官家整頓鈔法的決心。

  市井之間,議論更為嘈雜。南市茶坊、州橋酒肆,士子、行商、坊民三三兩兩聚坐,各抒己見。

  兩名太學生捧著粗瓷茶盞交談,年輕士子眼中滿是振奮:「昔日交子無人敢用,便是官府不肯足額兌錢。」

  「如今交子司從早到晚敞開兌付,所持有舊交子一律折價兌換新交子,而新交子則可當場兌換銅錢。」

  「據說這些天以來,交子司兌換了數百萬貫銅錢,看來,朝廷是真的下了血本,如此手筆,古往今來未有!」

  話音落下,鄰桌一位經營綢緞鋪的老掌柜長嘆一聲,面色懊喪:「我半月前囤積千餘貫舊交子,本想坐等市價抬升牟利,誰知蔡相公頒下限額、稅鈔二法,囤鈔非但分文利無,兌換還要按月受限。」

  「昨日我帶幾箱來兌,足足排了三個時辰,可官吏分文不短,全數折算兌付,倒叫我無話可說。我名下商鋪可抵稅額有限,這次可是虧大了。」

  他一邊說,一邊嘆氣,臉色愈發苦悶。

  一旁穿著文衫的士子聞言,卻是笑出聲:「你們這些商戶囤積居奇,朝廷沒有追究你們的罪責已是法外開恩。交子司用真金白銀支持新交子,豈容爾等以此謀利?」

  他剛說完,酒肆里的掌柜也附和道,「誰讓你們貪心不足?我之前手上的舊交子可是全都拿去抵押了稅額。」

  「昨日,我看有人兌換新交子,便兌換了二十來貫,沒想到官府里的人還真認,京城裡的官營榷場根本不限制額度。」

  「往日,我出門置辦貨物,銅錢沉重難攜,如今一張交子便可抵數十貫,官府又肯隨時兌錢,只要它不貶價,那倒是值當。」

  「對,我看啊,官府就該把他們抓起來!」

  「對,抓起來!」

  ……

  老掌柜說完,酒肆里的客人紛紛起鬨,方才出聲的綢緞行老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慌忙丟下一錠銀子,灰溜溜的額跑路。

  他一走,酒肆里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和笑聲。


  ……

  與此同時,交子司兌換場內更是一派繁忙景象。

  官署廊下分設查驗、記帳、兌錢三檔官吏,人人各司其職。

  商人以及民間持有交子的百姓排隊上前,將磨損泛黃、紋路模糊的舊交子遞上,查驗吏逐張核對騎縫字號、官府舊印,區分真偽,在冊簿上銷去編號。

  但凡確認無誤的舊交子,一律收攏,裝入粗麻布大袋,堆在西側空房。

  負責清點舊鈔的吏員半日便裝滿十餘袋,差遣廂軍推車運送至將作監,沿路上,更有一隊御龍直全程監管,不允許舊交子重新流入市場。

  將作監後院特設楮紙回收作坊,匠役拆開布袋,將成捆舊交子盡數倒入大石漚池,注水浸泡,以木槌反覆捶打,攪碎印鈔楮紙,化為紙漿,重新撈制為粗紙,供官府文書、帳簿使用,一絲一毫不曾浪費。

  監丞每日清點回收紙漿數目,上報交子司,更有御史台以及戶部官吏核查,杜絕舊鈔外流。

  東側的兌錢房,最是震撼人心。三間寬敞庫房洞開,木架上層層堆疊穿串銅錢,銀錠整齊碼放在檀木匣中,日光從高窗灑落,照得銅錢泛出燦燦金光。

  外面除了排隊的百姓,更有措大們在遠處凝望,眼神都直了,這麼多錢,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

  只見兌錢吏手持銅秤、木籌,核對記帳簿上數額後,即刻搬取成貫銅錢,用麻繩重新穿串,交到百姓手中,或是交付嶄新的防偽新交子。

  有商人命僕人推著小車,車上堆滿積攢數年的舊交子,足足千餘貫,這些都是昔日朝廷為了西北打仗,發行的交子,用來購買物資。

  可以說,當時的這批商人被朝廷坑慘了,誰能想到後來官方的交子貶值的這麼快,短短几年,折價不到五成。

  商戶惴惴不安上前兌換,生怕官府剋扣,拒絕兌換。

  當他拿出之前朝廷採買的文書以及商鋪繳稅的明細,吏員接過文書細細查看, 在冊子上記錄,而後清點完畢,推出兩整筐銅錢,叮噹之聲震耳,全數交付。

  商戶捧著沉甸甸錢串,雙膝微屈連連作揖:「原以為這些舊鈔只能爛在家中,沒想到朝廷果真換了,分文不少!」

  想到當初他們為此欠了不少虧空,差點被坑破產,不由得老淚縱橫。這次,即使朝廷折價,好歹他能收回一些成本,不至於讓舊交子變成廢紙爛掉。

  每日破曉,戶部調撥銅錢的漕車便絡繹不絕駛入交子司後門,一車又一車銅錢自內庫、三司錢庫轉運而來,直至日暮方才停歇。

  一個月下來,出庫銅錢、折兌銀錢累計已逾五百萬貫,而令汴京商人大戶們驚訝的是,流出去這麼多錢,交子司全無停兌跡象。

  甚至,各地的皇莊皇店,買賣貨物直接用新交子交易,交子能兌換成等值的物資在市場上流通。

  消息傳遍汴京內外,原本聽信流言、心存觀望的商人們紛紛放下顧慮,嘗試著將手裡的部分銅錢兌換成交子使用。

  往日只肯用銅錢以及鹽鈔交易的漕商、典當行,直接同意用新交子進行往來結算。

  不止如此,在觀望了一陣之後,各處勛貴府第遣管事進行批量兌換,出門採買、上繳田稅皆以新交子替代笨重銅錢。

  朝廷花費真金白銀終於收到了成效,銅錢不僅僅外流,終於再度回流。

  得知交子司有大批人兌換新交子,朝野上下的官員這才鬆了口氣,新交子的幣值終於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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