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苦一苦這些商人,罵名我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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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端來新茶,給兩人換上。

  曾布坐在御案下方,紫羅官袍垂落規整,面色驚疑不定,神宗年間,市易法初創,由呂嘉問提舉此事。

  然而,熙寧七年,他受神宗命究詰市易務執行弊端,因此彈劾了呂嘉問。

  因而與王安石,呂惠卿產生矛盾,被外放,可事實上,他不反對市易法,反對的是市易法執行走樣。

  結果就是王安石力保呂嘉問,他被逐出朝堂,遠離中樞近二十年。

  紹聖紹述之後,先帝盡復新法,而市易法也在此列,他和章惇對此法進行改良,禁止賒貸,只允許現錢平賣平買收息。

  不能賒錢貸款,市易法的盈利大幅降低,遠不如神宗時期,但糾正了弊端,他認為此法沒什麼過錯。

  此番,官家驟然提起裁撤市易司、徹底廢除市易法,曾布眉宇當即擰起,神色左右為難。

  趙昊猜到曾布的想法,沉聲道,「朕決意裁撤天下市易司,廢止施行多年的市易法,今日召你入內殿,便是要聽聽曾卿的看法,絕無專斷之意。」

  說到底,他能強行推行,但這樣做終歸不好,能商量著來還是商量著來。

  曾布起身拱手長揖,言語懇切,「官家,臣不敢諱言市易法積弊深重,昔日呂嘉問把持京師市易務,強買商貨、苛增利息,臣早年便曾據實彈劾,檢舉官府借市易行豪強兼併之事。」

  言語裡透著絲絲怨氣,就為了這事,他被貶出去二十年,能不對王安石和呂惠卿有怨氣嗎?

  說完,他語氣一變,「只是,凡事當權衡利弊。眼下諸路市易司一年課利足有百萬貫,這筆錢糧大半填補西北糧草、禁軍衣甲、河工修築開銷。」

  「今年,北地與西夏對峙拉鋸、遼國新喪政局動盪,朝廷處處耗銀。驟然廢掉市易司,憑空少了一大筆固定進項,國庫難免捉襟見肘,還請官家三思。」

  在曾布眼中,法度弊病能夠修整,可實打實的金銀財帛,斷沒有輕易捨棄的道理。

  他的話也沒說錯,別看去年大宋沒有財政赤字,那是建立在沒有打仗的情況下,今年百分百要跟西夏打仗。

  無論是防禦戰還是進攻都要花錢,仗一打,花錢如流水,那點財政盈利就不夠看了,所以,縱使曾布不喜歡蔡京,也想立刻把蔡京弄回來。

  得讓他多搞點錢,不然不夠花。

  話是沒錯,不過趙昊有他自己的考量,等曾布說完,他緩緩開口,「曾卿所言有理,只是,市易法最初立意本是甚好,借官府平抑物價,打壓京師囤積居奇的兼併巨賈,疏通南北商貿貨流。可法度行至今日,早已本末倒置。」

  趙昊從面前的卷宗里抽出一卷明細帳目,丟到案前邊緣,示意曾布細看:「你且翻看帳冊。如今市易司衙役仗著官身強行攔路抑配,逼迫行商必須將貨物低價售予官署。」

  「尋常市井小販售賣蔬果針線,皆被市易務排擠,汴京半數坊郭百姓背負市易欠債,累積利息高達九百餘萬貫。」

  「官府本該是蒼生護佑,現如今反倒親自下場經商,挾朝堂權柄做天下最大商賈,豈非正是《孟子》所斥『上下爭利,則國危矣』?」

  市易法的初衷本來就不是為了搞錢,而是打擊商業兼併,不過大商戶背後都站著人,市易法收拾不了。

  底層的百姓也不會被妨礙,於是乎,中間的小商販和生意人遭了殃,他們手裡有點錢,頭上沒人罩著,也不敢造反,只能硬生生的挨刀。

  曾布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輕捋鬍鬚,「臣知曉民間有怨聲,昔日新法初成,天下反對者不知繁幾,但我們還是做成了。」

  「官家,宋夏之戰在即,若此時罷市易法,財賦缺漏如何填補?」

  很多事,朝廷不是不知道,但兩相權害取其輕,左右這些商人又不能造反,大宋不能從百姓手裡刮錢,只好苦一苦這些商人了。

  趙昊面上露出淡笑,輕輕搖頭,「朝廷不缺這百萬貫,商賈逐利乃是天性,小民靠市集營生養家餬口。官府手握律法、牢獄、稅卡三重權柄與民間商販角逐生意,尋常商戶如何抗衡?」

  「久而久之,市井商行日漸凋零,外來客商懼怕官府盤剝,繞道避開大宋州縣,南北貨物流轉日漸閉塞。百萬貫錢財看似充盈國庫,卻折損天下商貿本源。錢財賺於當下,民心耗損長久。」

  「朝廷變法的初衷便是要富國強兵,國家要富,首先得下面的百姓有錢,而非這些貪官污吏。」


  他稍作停頓,緩步走下御階,立於殿中廊下,「再者,朝堂設立三司、鹽鐵、度支、戶部,本就有正規賦稅、鹽茶專賣支撐國家用度。」

  「西北軍費、河堤工事,有海貿、有交子、有茶利,昔日鄭俠繪製《流民圖》,百姓困苦光景歷歷在前,前車之鑑,朕不願再重蹈覆轍。」

  這裡說的是指熙寧七年,小官鄭俠繪製流民圖貌似呈獻給神宗,引發了朝廷政治動盪,間接促成了王安石罷相,熙寧變法也因此受挫。

  曾布眉頭緊緊皺起,要真再來一次流民圖,自己肯定扛不住,連王安石都灰頭土臉的下台,自己又怎能在宰相的位置上待下去。

  名器有損,德位不彰,你強行賴著不走,這是要社死的。

  不過,官家說的也對。

  朝廷近些年來增長的賦稅何止百萬貫,廢市易法,頂多是下面的官員們撈不到錢,可商人們能喘口氣,也能加速商貿流動興盛,這筆錢未必會少。

  再不濟多加點商稅,苦一苦這些商人,罵名我來背!

  想到這裡,曾布念頭通達,躬身深深俯首,官帽垂帶微微晃動,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官家說的有理,市易法畸變日久,官吏盤剝積弊根深蒂固,修補皮毛無法根治痼疾。」

  「明日,臣會牽頭中書擬定章程,分步裁撤全國各處市易務,徹底廢除市易法。」

  趙昊上前扶起曾布臂膀,語氣放緩幾分:「市易法廢止之後不必急躁,可分三期慢慢交割市易司庫存貨物、清理商戶陳年欠款,減免大半疊加利息,安撫汴梁與各路商賈人心。」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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