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_凌晨時分的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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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凌晨時分的藍光

  一·凌晨三點過

  6月 8日。凌晨三點過。

  林止安在床上醒過來。診所里的溫度,降了一度。這不是空調,也不是開窗——這是巷子裡的電流,從這一秒開始,慢了一層。

  整條梧桐巷,在這一秒,老了一歲。

  林止安沒動。他閉著眼睛,把心跳數到第八下。心跳是穩的——但他的左手食指,放在被子外頭那一根,自己亮了。

  不是發光,是形狀清晰了一分。從指尖到第一關節,那一圈金線,在黑暗裡,像一根被人用極細的針,從皮膚底下挑出來的絲。

  林止安睜眼。

  他知道。他做了快二十年醫生,他知道——

  那種東西,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做醫生這些年知道一種感覺:身體比腦子先收到信號的時候,最好信身體。

  他下樓。第三級台階吱呀一聲。他停在樓梯口,聽了七秒——巷子裡少了兩種聲音。周嬸蒸籠凌晨該有的餘熱,沒了。張大海鋪面里那台老收音機的電流雜音,也沒了。

  第八秒,他聽見了第三種聲音。

  腳步。從巷尾過來。三組。前腳掌先著地,走路的間距完全一致——人走路每一步會有 0.05秒偏差,這三組沒有。

  林止安胃裡一沉。

  他沒下樓。他回到臥室,掀開窗簾一指寬。巷尾——三個灰衣人。臉他看了三秒,記不住。不是沒有臉,是臉上沒有任何讓人記得住的東西。

  林止安屏住呼吸。

  他沒叫趙磊。他知道,趙磊已經知道了。

  二·屋頂上那個人

  梧桐巷東頭那棟老樓的屋頂上,趙磊蹲著。他在這個屋頂上已經蹲了兩個小時。今夜的巷子,脈亂了三分——他聽得見。

  趙磊慢慢站起來。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右手大拇指壓在食指第一關節。他伸右手,從腰間右下方,抽出一柄舊劍——

  斷憶。

  劍出鞘的那一瞬間,梧桐路兩邊的水泥地,各自裂開三寸。

  不是地震。是地承受不住這柄劍的「出「。趙磊腳下,有四條蛛網狀的裂紋從他鞋底散開,一直延伸到巷子兩邊的牆根。

  趙磊沒看自己腳下的地。他沒必要看——這是他每個月都要發生十幾次的事。每次他在這個屋頂上拔劍,這條街的水泥都要陪他裂一寸。

  他跳。從四樓。落地時膝蓋只是微微一彎。水泥地——再裂一寸。

  林止安在窗里,看見了。

  他在醫院見過兩噸鋼板從五米高的吊車上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二十公分深的坑。

  現在,趙磊一個一百四十斤的成年男人,從四樓跳下,水泥地裂的紋路比那兩噸鋼板還多。

  林止安在窗內,第一次知道——他這位鄰居,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做醫生十七年,見過人的極限:斷骨、裂膚、臟器衰竭。但趙磊這一跳,超出了他認知里所有「人」的邊界。他不是鄰居。他是怪物。是那種——站在自己這邊的怪物。

  他的食指,亮了三度。

  三·第一波·三招

  趙磊沖了。前沖三步——不是跑,是身體在水泥裂開的瞬間,借力前送。他和三個清理者之間的七步,變成了三步。

  他左耳朝向那三人,聽了一秒——左邊那個,呼吸比另外兩個慢半拍。主導者。

  趙磊握劍的手,指尖一動。

  無名劍訣·第二式·刺——劍尖直進。手肘曲,小臂送出,腕一抖,劍尖鎖主導者咽喉。這一招趙磊練了七年,平均下來每天練 1300遍。他的劍出去的那個角度,常人這輩子也學不出來。

  主導者側頭。脖子骨頭響了一聲——清理者的脖子比常人僵,但他們的反應速度,在凡境合道這一階,已經是頂尖。

  劍尖貼著主導者左耳過去,擦掉了一塊耳廓的皮。血飆出來,落在水泥地上——

  滋滋響。

  血是黑紅色的。落地三秒,自己燒沒了。

  主導者剛要後退,趙磊的劍——已經回了。

  無名劍訣·第三式·撩——自下而上,反手撩。劍光像一條被甩起來的鞭子,從主導者的腹部撕過去。主導者後跳一步——劍沒碰到肉,但主導者的衣服被撕開一道一尺長的口子。


  衣服里——是皮肉。真的皮肉。

  清理者不是鬼。他們是被星海聯盟改造的人。林止安在窗里看見衣服里那段裸露的腹肌——和普通男人的腹肌沒什麼區別,只是顏色比常人深一層。

  主導者後退兩步,主導者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變化——

  不是慌,是忌憚。他來自星海聯盟,執行過上百次抹除任務,見過無數被抹除者的反抗——但沒有一次,像今夜這樣。眼前這個男人,不是目標,不是獵物。是一個能在三招之內取他性命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被劍撩過的腹部——他知道自己差點死了。

  趙磊在主導者退第二步的同時,已經追上。劍在他手裡轉了半圈,從撩勢改為橫勢——

  無名劍訣·第七式·截——主導者本能抬手——抹除手。掌心朝著趙磊的劍。

  趙磊不躲。他逆著抹除手,劍橫攔,把主導者的左手腕整個截下來。

  劍——切進去——骨頭響一聲——劍——穿出來。

  主導者的左手,從手腕處掉了。掉在水泥地上,啪一聲——掉下來的瞬間,整隻手從手腕到指尖,慢慢變透明——三秒之內,化成灰,被風一吹,沒了。

  但主導者右手還在。他抬右手——又是抹除手——

  趙磊已經不在原地。他繞到主導者身後,一腳踢在主導者膝蓋窩。

  主導者跪下。

  趙磊一手抓住主導者頭髮,一手把劍橫在他脖子上,貼著喉結一寸——

  他停了。

  他看主導者另外兩個同伴——那兩個清理者,全程沒動。

  他們站在巷尾,手垂著,頭朝向趙磊。他們的眼睛是黑的。他們在看——但他們的臉上,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趙磊冷笑一聲。這是他這一夜第一次發出聲音。

  「你們抹得了梧桐巷,擋不住我的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像是在說「水是濕的」那麼篤定。清理者三人沒有人反駁——因為那一秒,他們清楚:這個拎著舊劍從四樓跳下來的男人,說的是真的。

  四·主導者的反撲

  主導者跪在趙磊面前,脖子上貼著劍。他的右手——還能動。

  他突然發力——用殘掌(被劍切掉的左手腕)——撞向趙磊的小腹。

  趙磊沒退。他的小腹比鑄鐵還硬一寸。主導者的殘掌撞上去,殘掌骨頭碎——但同時,主導者另外那兩個站著不動的同伴,在這一秒,突然衝上來。

  他們之前不動,是在等。等主導者製造一個讓趙磊「無法回頭「的瞬間。

  清理者不是沒腦子。他們是沒痛覺,但有戰術。

  兩個清理者同時撲——一左一右。抹除手同時舉。

  趙磊面前——主導者的劍還沒拔出來,左邊右邊各一道抹除光。三米有效距離,他在範圍里。

  趙磊沒退——他抬左手。

  他左手食指,壓在自己右肩的舊傷位置——那道十年前為某個人擋刀的疤。

  林止安在窗內,看見這個動作——他知道。他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趙磊深吸一口氣——

  憶劍九式·第三式·斷憶——

  劍——

  貫入主導者胸口。

  主導者僵了一秒。三秒。然後他的胸口開始變透明,肩,脖子,臉——

  像一張被擦掉的畫。最後只剩眼睛。

  那雙眼睛在空中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主導者第一次有表情——

  不是恐懼。不是恨。

  是羨慕。

  他羨慕趙磊——羨慕趙磊還能記得自己為什麼而戰。

  然後眼睛也沒了。

  地上一攤衣服。一陣風吹過來,衣服飄出巷子,不見了。

  但與此同時——趙磊的右肩舊傷,消失了。不是癒合。是被抹除。那十年的疤,帶著那一刀的記憶,沒了。

  趙磊沒看自己肩膀。他沒時間看。

  剩下兩個清理者的抹除光——已經到了。


  五·連招爆發

  趙磊劍入鞘。他要用拳。

  左邊那個清理者的抹除光擦過來——趙磊俯身,從地上掃起主導者那隻斷手——

  砸向左邊清理者的臉。

  那隻斷手砸上去,炸開,化成灰。但同一秒,趙磊的左肩已經撞上那個清理者的胸口——

  白衣拳·第一式·撞——

  清理者胸骨碎。兩根肋骨斷成三截,扎進肺里。他吐血。

  趙磊不停——

  白衣拳·第二式·崩——

  直拳。腰馬合一。轟在那清理者下頜。下頜粉碎,兩顆牙飛出去,叮在牆邊。

  白衣拳·第三式·鉤——

  鉤拳。從下頜鉤上去。清理者整個頭被鉤向右上方,脖子骨頭「咔嚓「一聲——

  清理者側倒。

  但右邊那個清理者——已經到了趙磊背後。抹除手貼上趙磊左肩——

  趙磊沒躲。他在等。

  抹除手碰上趙磊左肩——皮沒了。但骨頭在。他的骨比抹除還重——抹除手碰上骨,自己反震。

  清理者的抹除手——被彈回來。

  趙磊借著這股震勢——回身。

  白衣拳·第五式·采——

  抓住清理者右手腕。

  白衣拳·第六式·挒——

  折。90度。

  清理者的手腕骨「咔嚓「一聲——手腕斷了,掌心朝不到目標。他沒叫,他沒痛覺,但他抹除手失效。

  趙磊沒放手——借勢——

  白衣拳·第七式·靠——

  貼胸口靠。清理者胸骨碎裂。倒地。

  但第一個被趙磊崩飛的清理者——爬起來了。再次撲——

  趙磊這時候是真力竭了。他左肩在流血,皮沒了,深紅的血順著他的衣服流下來。他右手反掌——

  他沒招了。他用的是最樸素的一記——直拳。

  第一個清理者也沒招——他已經被打斷了所有骨頭,現在他只是靠慣性撲上來。

  兩人的拳——對撞。

  清理者的拳頭當場碎——他的骨,清理者撞不動。

  但他用了自己的胸口——繼續撞。

  趙磊也繼續撞。

  兩個人撞在一起,清理者的胸口貼在趙磊的胸口,清理者的抹除手在貼上的一瞬間——抹了趙磊心口一塊皮。

  趙磊疼。

  但就在這一秒——

  林止安在窗里。

  他沒下樓。他沒拿劍。他沒衝過去。

  他做了一件事——他從內兜里掏出異常記錄本。翻到 5月 28日那一頁。他的右手食指——金線從指尖蔓延到整個右手——金光像水一樣,漫上來。

  林止安抬手。食指指著趙磊心口被抹的那個位置,隔著五十米,隔著診所窗戶,隔著夜色。

  他念——續燈術·第二式·補存——

  林止安念的是異常記錄本上的一行字。這行字他三天前寫的。當時他在趙大爺家見過趙磊摸自己心口——他記下來過——

  「趙磊。男。三十六歲。退伍特種兵。

  左肩有一道為周野擋刀的舊疤。

  ——心口完整,無傷。「

  林止安念出最後四個字——「心口完整,無傷「

  趙磊心口那一寸被抹掉的皮——咕咚一聲——長回來了。

  不是醫學癒合。不是細胞分裂。是那一段「被抹除「的事實——被林止安用「我記得「覆蓋了。

  林止安念的那一行字,比抹除還重。

  但與此同時——林止安自己胸口裡——塌了一寸。

  他失去了——今天早上熬給王嬸的那一壺藥,白芷、桂枝、防風、蒼朮,四味。他現在,不記得他今天熬過藥了。

  這就是這種力量。記一個人,要用自己的一段記憶,去給那個人,補一段失去的存在。


  趙磊胸口那一塊皮回來了——他疼感消失——他這一秒——劍已經出鞘。他沒用左手,他用右手反握劍——

  憶劍九式·第一式·初見+無名劍訣·第二式·刺=終招——

  劍光是純金色的。劍尖直進清理者喉嚨——清理者沒碎成灰。他僵了——三秒——然後從喉嚨開始,碎成灰。風一吹——巷子裡只剩一攤衣服。

  六·戰後·餘韻

  趙磊站著。他單膝一沉,但沒跪。他這一夜殺了三個清理者——一個用斷憶,一個用七步連拳,一個用初見+刺。他用了五招無名劍訣,三招白衣拳,兩招憶劍九式。他的右肩——一道十年的舊疤,沒了。他的左肩——皮沒了一塊,深紅的血還在流。他的心口——皮沒了一寸,血。他沒倒。他站著——這是他給自己的禮:站到最後一刻。

  林止安衝下樓。

  他沒穿鞋。腳踩在涼地板上。

  他不是來接氣的。他是來看趙磊。

  趙磊看見他過來,抬手——

  「別動手。「

  趙磊的聲音很啞。

  「你這一次,讓我自己贏。「

  林止安停下來。

  他停在趙磊三步之外。他懂了——

  剛才那場戰鬥里,他可以接氣救趙磊。但趙磊不要他接。趙磊要自己贏這一場。

  因為這場戰鬥——

  是趙磊從軍以來,第一次,為'有人記得'而戰。

  之前他打架,是為軍令。是為兄弟。是為活下來。

  今天他打架,是為這條巷子裡那個開診所的醫生——為這個醫生,能繼續在這條巷子裡,記得每一個人。

  趙磊劍入鞘。

  他敲門——三下。清楚。

  林止安開門——林止安沒鎖門——他知道今夜趙磊會進來。

  趙磊進了診所,坐在陳伯遠坐過的那把椅子上。

  林止安給他倒水。保溫壺裡的涼白開。趙磊接過來,沒喝。放在桌沿。

  林止安蹲下來看他左肩——肩骨外露的位置——

  林止安第一次發現:趙磊的骨,比常人的硬三度——他的針扎不進。

  林止安只能用紗布纏。

  趙磊閉著眼。他在聽自己身體裡少了什麼。

  良久——

  趙磊開口:

  「林醫生。「

  「嗯。「

  「我這一輩子,記得他為誰擋了那一刀。「

  趙磊指了指自己消失的右肩疤。

  「這一刀,今天沒了。「

  林止安沒說話。他從內兜里掏出異常記錄本,翻到 4月 X日那一頁——

  那一頁上,林止安自己記過——他三天前看過趙磊家枕頭底下一張舊照片——

  林止安念——

  「4月 X日。見趙磊家枕頭下一張舊照片。兩個穿迷彩的男人。左邊一個,眉毛上有一道豎的疤。「

  林止安抬頭——

  「那個人,叫周野。「

  趙磊沒說話。

  他抬手——很輕地——按在林止安異常記錄本的封面上。三秒。他收手。

  他還是不記得自己當年為周野擋那一刀的事——但他知道——林止安記得。林止安替他記著。這就夠了。

  七

  天就要亮了。梧桐巷東頭那一線灰藍,已經漫到一半。

  林止安給趙磊在診所里收拾出一個簡易的床。趙磊沒拒絕。他躺下。閉眼。

  林止安整理桌面。他從抽屜里拿出病曆本,翻到今天這一頁,寫下一行字:

  5月 28日。凌晨三點過。

  趙磊在巷裡,殺了三個'灰人'。

  他用了五招無名劍訣,三招白衣拳,兩招憶劍九式。

  他自己——右肩消失一道十年舊疤,左肩消失一塊皮,心口消失一寸皮。


  他十年前為周野擋的一刀——從今天起,他不再記得為什麼擋。

  ——但我記得。

  ——我替他記著。

  寫完——林止安合上病曆本——放進左胸內兜。

  他現在內兜里兩本——異常記錄本+病曆本。

  巷外。梧桐路盡頭。另一道藍光亮了起來。這一次的藍光,比剛才那一次更亮,顏色更冷。

  林止安看見了。他沒叫趙磊。他知道——

  他們還會來。這一次的「他們「,比剛才那三個更厲害。

  橘貓蹲在診所窗台。它今夜沒走。它的尾巴尖那撮白毛——金色的。它也升級了。

  趙磊——單膝跪在簡易的床上,閉著眼。林止安——坐在診桌後面,看著趙磊的左肩。橘貓——蹲在窗台,金色的白毛在風裡晃了一下。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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