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_陳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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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 30日。凌晨四點。林止安睜眼。他沒失眠。他等了一夜。二樓臥室里黑的。窗簾沒拉嚴,留一道縫。巷子東頭那條灰藍,還沒爬上來。他聽了一遍。第三級台階下面,客廳的鐘,在走。巷外早班公交的發動機,還沒啟動。風穿過梧桐葉,比昨夜慢半拍。

  麻雀沒醒。都在。但有一種聲音,他說不清楚,像是巷子本身,在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節奏和他自己的呼吸,對上了。林止安閉眼三秒,把這件事壓回去。他坐起來,腳放到地上。他從來沒在凌晨四點準備出門過。他昨夜把白大褂疊好放在床頭。他昨夜把白大褂左胸內兜的三樣東西,挪到了貼胸的襯衫內兜里。

  異常記錄本。一片梧桐葉。一封 1923年的家書。他摸了一下,三樣都在。他沒開燈。憑手感穿衣服。襯衫。卡其褲。襪子。最後一件,白大褂。他站在床邊五秒,他沒穿白大褂。他把白大褂搭在床尾。他對自己說:今天不是上班。他這一輩子,第一次出門,不穿白大褂。

  第三級台階吱呀一聲。林止安在這一聲里停了半秒。他等,等台階還有沒有第二聲。沒了。只有那一聲。他走到一樓。灶台上,沒有藥味。昨夜他洗過的那隻空碗,還倒扣著,和昨夜一樣。林止安走到診桌前,抬手摸了一下抽屜最下面那隻。鎖還在。他沒開。他沒去看祖父的木盒。

  他昨天讀了信。他昨天沒動盒子。他遵從祖父的話:先去 7號看一眼,再決定是否打開木盒。林止安走到診所捲簾門前,抬手摸了摸。捲簾門冷的。涼得不像房裡的物件。他從來沒在凌晨四點摸過自己的捲簾門。他不知道捲簾門凌晨四點應該有多冷。他只是覺得,今天的冷,不像昨天的冷。

  他慢慢把捲簾門,拉到一半。拉到一半的時候,捲簾門發出一聲響。他開過三千多次捲簾門。這一聲,他沒聽過。是一種金屬的響,但底下墊著一種他不知道的回音。像是捲簾門在另一個地方,同時被另一個人,拉了一下。林止安低頭繼續。他鑽出診所,把捲簾門拉到三分之一,意思是「我出門一會兒,馬上回「。

  他沒鎖。他第一次出門不鎖捲簾門。

  凌晨四點過五分。梧桐巷。林止安站在巷子裡。巷口,周嬸的早餐攤還沒出來。鐵皮蒸籠,扣在牆根。油鍋,空的。周嬸招呼客人的塑料凳,倒著疊了八隻。巷尾,老槐樹。影子比白天長一倍。巷子中段,張大海的修車鋪。捲簾門拉到底。鎖。一切正常。但是,林止安抬頭。

  梧桐葉。五月的梧桐,應該綠到發亮。但是凌晨四點過五分,梧桐葉全部是灰的。不是夜色讓葉子顯灰。是葉子本身,把「綠「這種顏色,收起來了。好像凌晨四點的梧桐巷,不需要這種顏色。林止安站了五秒。他抬手,伸到頭頂,摘了一片梧桐葉。葉子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秒,「綠「回來了。

  他指尖那片葉子,綠到發亮。但他沒摘的那些,還是灰的。林止安沒說什麼。他把葉子收進襯衫內兜,和昨天那片老了七天的梧桐葉,疊在一起。凌晨四點過六分。林止安往巷尾走。他步子放慢。他聽。他的腳步聲,沒有回音。梧桐巷是石板路。他在這條石板路上走過上萬遍。

  腳步聲永遠有回音,一腳下去,第二聲半秒後從巷壁彈回。但是凌晨四點過六分,沒有回音。他的腳步聲,一腳下去,就沒了。好像這條巷子,把他的聲音收起來了。好像這條巷子,在他面前,慢慢變薄。薄到他走過去,就沒了。林止安沒讓自己加快。他保持每秒一步。他心裡在數:

  一。二。三。四。五……他數到三十二,走到了 7號門口。

  7號。林止安站在門外。他沒立刻動。7號的門板,比上周灰三度,比昨天灰一度。鐵鎖還在。共享單車還在。車筐里那棵草,今天已經從灰黃,變成灰白。廢紙箱,被雨泡軟的兩個,疊成一堆,昨天還是分開兩個。林止安沒問「誰疊的「。他知道:沒人疊。是它們自己疊的。

  林止安抬手,伸到門板前。他沒敲。他用食指,碰了一下門板。碰到的那一秒,他聽見,門板內有回應。不是敲門。不是腳步。是一種他不知道的聲音,像是門板的另一面有一根弦,他碰外側的那一秒,內側的弦,自己繃緊了。和昨天清晨他祖父木盒裡那根他不知道存在的弦,是同一種聲音。

  林止安手指停在門板上。三秒。然後,他聽見了第二個聲音。門板內,遠處的某個角落,有一聲嬰啼。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隔著十層棉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壓縮,送到 7號門板的內側。林止安屏住呼吸,貼近門板。嬰啼沒了。他等了十秒,沒有第二聲。但他這輩子,記不掉這一聲。

  林止安慢慢收回手。他沒敲門。他沒推門。他沒叫。他做了一件事:往後退,退到 7號門外三步遠,站著。他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知道,有什麼人,會從這個方向過來。凌晨四點過十一分。巷子東頭,一線灰藍,爬上了周嬸蒸籠的蓋子。林止安還沒看見東頭那條灰藍,他只是聽見,有腳步從他身後慢慢走過來。


  林止安沒回頭。他聽。腳步,不急,一步,一步。節奏和林止安自己的呼吸,對上了。是從 7號方向過來的,但不是從 7號裡面出來。是從 7號後面那條窄巷,繞出來的。林止安沒動。他保持著面對 7號門板的姿勢。腳步走到他身後五步遠,停了。三秒。

  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你站這裡多久了?「是一個老人的聲音。林止安慢慢回頭。五步之外,站著一個老人。身高一米七出頭。很瘦。頭髮花白,沒全白,還有幾縷黑。但那幾縷黑,林止安第一眼看的時候,讓他想起了某個人,但他說不出來是誰。老人穿一件灰色長衫,下擺到膝蓋。

  這種長衫,只在老照片裡見過。老人手裡,什麼也沒有。沒拎著東西。沒揣著東西。兩隻手空空,很自然地垂著。但是,老人整個人,林止安第一眼看的時候,沒有影子。巷子東頭那條灰藍,剛爬上周嬸蒸籠。光,已經在路上。按理說,這個鐘點,老人腳下應該有一段從西頭投過來的、模糊的、由月亮和路燈共同投出的影子。

  但是,沒有。林止安這一眼,心裡涼了一下。但他沒讓自己表現出來。他點頭,他說:「五分鐘。「老人看著他。眼睛很淡,淡到像水。但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林止安說不清楚。但他知道,這個老人,看過他很多次。老人慢慢走近,走到林止安面前,站定。他比林止安矮一寸。

  他抬頭,看林止安,他說:「林止安。「林止安愣了半秒。他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老人沒答。他慢慢繞過林止安,走到他診所方向,走了五步,停下,回頭。「好記性有時候是壞事。「林止安第一次感覺到,有一句話比他自己更老。但這句話,今天從一個陌生人嘴裡第一次說出來,砸進了他心裡。

  林止安沒問「是什麼意思「。他沒問「你是誰「。他慢慢說:「你跟我走。「老人點頭。他說:「本來就該跟你走。「

  凌晨四點過二十分。林止安診所。林止安拉開捲簾門。他沒回頭看老人,但他知道,老人跟在他身後五步。他走進診所,開燈。燈亮了一下。林止安注意到,燈第一秒是藍色的。和昨夜 7號門縫裡那道顏色,是同一種顏色。但第二秒,燈變成了正常的黃。林止安沒說什麼。

  他走到診桌後,沒坐。他抬眼瞥過那幅字——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字底下,那行「林家有人「,還在。但是比昨天淺了一度。林止安回頭,老人已經坐在陳伯遠那天坐過的椅子上。林止安心裡,又涼了一下。但他沒問。他走到柜子前,拿了一隻茶杯。他從來沒在凌晨四點過給陌生人泡過茶。

  但今天,他給老人泡了一杯普洱。他把杯子端過去,放在老人面前。老人抬眼,看了一眼那杯茶,他說:「你這條巷子的燈——快滅了。「林止安站在原地。他沒問「燈是什麼意思「。他沒問「滅了又怎樣「。他很慢地,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他坐下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他做醫生十七年,腿沒軟過。

  他坐穩,抬頭,看那個老人。老人沒看他。老人抬頭,看那幅字。沉默。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五秒過去。一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林止安沒動。他坐在對面,他看著老人,看著那幅字。他從來沒和任何人在自己診所里沉默過五分鐘。但今天,他沉默了。五分鐘。十分鐘。

  窗外那一線灰藍,慢慢爬上診所的窗台。爬過老人的肩膀。老人慢慢轉過來,看林止安,眼睛比剛才深了一度。他說:「有些人,記得自己,就夠了。「「有些人,必須記得別人,才能記得自己。「林止安沒接話。老人又掃了一眼那幅字,輕聲:「林止安,你這一輩子,有沒有人,真心問過你'你還好嗎'?「

  林止安第一次,回答不出這種問題。他沒說「有「。他沒說「沒有「。他只是,坐著。又過去了五分鐘。老人站起來。他那杯茶,沒動。茶已經涼了。他走到診所門口,回頭,抬手,把什麼東西放在診桌沿。林止安回頭。診桌沿上,一片梧桐葉。林止安站起來,走過去,拿起那片葉子。

  他翻面。葉背,有一道極細的灰。和他襯衫內兜里,昨天撿的、自己變幹了七天的那一片,是同一片。林止安手指,抖了一下。他抬頭。診所門口,沒人。捲簾門拉到三分之一,和林止安剛才出門那時一樣。但是,老人不見了。林止安走到門口,抬頭看巷子。巷子空的。他回到診桌,他注意到,灶台上,有一壺藥。

  他沒熬過。但砂鍋是溫的。白芷,桂枝,防風,蒼朮,四味。和昨天那一壺,完全一樣。林止安站在灶台前,三秒。他沒動那壺藥。他回到診桌,坐下。末鉤

  凌晨五點。天還沒真正亮。但東頭那條灰藍,已經爬到診所窗台正中央。林止安坐在診桌後。他桌面上,三樣東西。

  一,那片陳伯遠留下的梧桐葉。和他襯衫內兜里那片,是同一片。他襯衫內兜里那片葉子,昨天沒有從他口袋裡出去過。但今天,它也在桌面上。葉子被複製了一份。還是——昨天和今天的「它「,其實是同一片葉子,只是時間倒著走過來一次。林止安按住這個念頭。二,他剛才泡給老人的那杯茶。杯沿,溫的。


  和老人坐在椅子上,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沒影子,不一致。一個沒影子的人,端杯子,會留下溫度。這一杯,杯沿的溫度,是一個人,真真切切坐在這裡過的溫度。三,他的手機。他打開聯繫人列表。他手機里,多了一個聯繫人。名字:陳·伯·遠。三個字。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這個聯繫人,電話號碼:025-1923-XXXX。區號,南京。而中間四位,1923。林止安沒撥。他沒存,也沒刪。他關了手機。林止安慢慢翻開桌沿上的病曆本。他昨天沒寫完的那個發燒男孩,還停在那裡。他抬手,拿起筆,準備把昨天沒寫完的那個處方補完。

  他筆尖停在病曆本上。他自己,沒讓筆動。但是,筆,自己動了。他的右手食指,牽著筆尖,在病曆本的空白處,寫下了三個字:陳伯遠。三個字。寫完之後,林止安才反應過來,自己寫了字。他看著那三個字,愣了三秒。他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他的手,知道。他的手,記得。

  他的手記得他自己腦子裡不存在的人。林止安抬頭。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昨天傍晚,他指尖那圈金線,他記得只有一圈。今天清晨,有第二圈。和第一圈,並排。一圈,是他自己昨夜刮下那行字時,沉進去的。第二圈,是今天清晨,他用食指碰 7號門板時,沉進去的。

  林止安忽然抬頭,看向診桌最下面那隻抽屜。他祖父留下的小木盒,鎖在裡頭。他沒去開。但是,他聽見,抽屜里,響了一下。昨天清晨,他只是「感覺「那隻盒子在動,是「一根他不知道存在的弦,自己繃緊了「。但今天清晨,真的響了。一聲清晰的「嗒「,金屬的彈響,像是一道鎖,自己鬆了一格。

  林止安沒去開。他說不出他為什麼沒去開。但他摸了摸襯衫左胸內兜,那封 1923年的信還在。信熱的。微微燙手。和昨天他剛收到那一刻,一樣熱。他祖父在 1923年寫的字,還在跟今天的他說話。他想起了祖父信里那句:「你這一輩子,只有一次決定。「

  他抬頭,看那幅字。字底下,「林家有人「,那四個字,變了。四個字,變成了五個字。林家有人在。林止安第一次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笑,像是他終於不再是一個人。凌晨五點過,林止安坐在診桌後。他抬頭,看了一眼診所捲簾門沒關好的那道縫。

  巷子東頭那條灰藍,爬到了 7號的門板。而 7號的門板上,林止安這一眼,看見,門板內側,透過門縫,有一雙眼睛。很淡。淡到像水。和老人的眼睛,是同一雙。但老人,已經從他診所離開了。他做醫生,知道,有些病,你越往裡想,自己先病。他站起來,把捲簾門拉到底。鎖好。

  他坐回診桌後,抬手,把陳伯遠那片梧桐葉,和昨天他自己撿的那片梧桐葉,放在一起。兩片葉子,自己,疊在了一起。疊合成一片。顏色,從灰,回到了綠。綠到發亮。和五月的梧桐,一模一樣。林止安手指,碰了碰那片葉子。葉子輕輕一抖,像是一片活的,自己呼吸了一下。

  他坐在那裡,直到天徹底亮。窗外,梧桐葉,全部綠回來了。只有一片,還是灰的。那一片,掛在 7號門口那棵梧桐樹最高的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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