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電熱杯
二月底，李懷德把陳守業叫到了他的新辦公室，紅星電器廠的二樓。
新辦公室比軋鋼廠那間大，因為當初建這棟樓的時候預留的是會議室，李懷德上任後把會議室一分兩半，一半當辦公室，另一半還是會議室。窗戶是雙層的，玻璃擦得發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李懷德背後那面牆上，牆上掛著一幅手寫的毛筆字，寫的是」奮發」。
」你讓我做的電熱杯樣品，做出來了。」
李懷德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不鏽鋼杯子。杯子不大，大概五百毫升的容量，杯底連著一個發熱盤，一根電源線從杯底引出來。杯子打磨得不算精緻，焊接的接縫能看出來，底盤的螺絲擰得也不太平。
」試過了？」
」試了。」李懷德把電熱杯接上電源插座，倒了半杯水進去。不到兩分鐘，水面開始冒小氣泡，先是貼著發熱盤的地方出現一顆，然後第二顆、第三顆，密密麻麻往上涌。到了四分鐘，整杯水滾了起來。
」三塊五的成本，你之前說的。我找人核了一下，實際是三塊七，鋼材漲了。」李懷德拔掉插頭，把水倒進桌上的搪瓷缸里，」廣交會什麼時候去？」
」四月初。春季那一屆。」
」帶兩個產品，風扇的改良款，和這個電熱杯。」李懷德把電熱杯端起來看了看，用手指在杯沿的焊線上劃了一下，」這東西，外國人真能買？」
」能。」
」能買多少？」
」第一批，三千個。香港那邊的商人喜歡這種小電器，他們買了不在香港賣，轉手出口到東南亞，好賣。」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杯子放下來。
」你比商業局那些人懂行，他們搞個出口調研，三個月搞不出結論。你張嘴就來。」
」不是我懂，是我以前在香港待過。那邊的人用什麼，我心裡有數。」
他說到」香港」兩個字的時候，李懷德的眼皮動了一下，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事。但陳守業看見了。他知道李懷德在想什麼，一個還在被審查的人，提自己在香港待過，不太合適。但李懷德沒接這個茬。
」風扇的改良款，改了什麼地方？」
」風葉。原來三片，改成四片，角度從二十度調到十五度。風更柔，聲音更小。」陳守業從兜里掏出一張圖紙，在桌子上展開，」還有外殼，原來的鑄鐵底座太重，改成鋁合金。一颱風扇能減掉兩斤。出口運費按重量算，兩斤錢不多，但三百台就是六百斤，這筆運費夠付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李懷德把圖紙拿過去，翻過來看了一遍，他其實看不懂技術參數，但他會看數字。減了兩斤、運費省了多少，這些數字他看了兩遍。
」鋁合金，哪來的料？」
」我去找軋鋼廠要。他們生產鋁合金板的邊角料，切下來的，寬的窄的都有。電器廠的車床上一銑，能用。」
」你要邊角料，他們給？」
」軋鋼廠的廢料按噸賣，賣誰都是賣。我跟他們的廢料科長說了，咱們的東西出口創匯，外匯買回來的設備，以後他們也有份用。他就點頭了。」
李懷德想了想，突然笑了一下。
」你要是當廠長，比我合適。」
」不合適，我不會跟你那樣打官腔，跟上面匯報的時候，你把數據說得像電視上的播音員。那個我做不來。」
李懷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三月中旬，你帶兩個人、五個樣品，去廣州。我跟商業局打好招呼，攤位給你留著。你在廣州待一個星期，帶回來的訂單，不能低於三萬美金。」
」三萬？」
」少了？」
」不是少了，是多。去年廣交會，全國成交最高的一個攤位是上海紡織，七萬六。那是做了十年的老產品。咱們這個風扇才做了一屆，電熱杯是新產品。三萬，太高。」
李懷德把搪瓷缸的蓋子蓋上，蓋子是鐵的，往下扣的時候磕了一下，嗡的一聲，是鐵皮震動的回音。
」不高。你去年在廣州六天，五百台訂單，那是你當時還不是幹部，不拿報酬。現在你是副主任了，」他抬頭看著陳守業，眼神里有一點別的東西，不全是期望，更像是試探，」三萬美金，你完不成，我這個廠長臉上不好看。你完成的了，我給你電器車間再撥兩台沖床。」
」行，三萬。不過有個條件。」
」你說。」
」廣交會期間，廠里的生產不能因為我去廣州就停了。四月那批風扇，要按時交貨。我走之前把生產排成流水線，每個工位做什麼、怎麼做、做多久，全部寫在紙上。工人跟著紙做就行。不用技術科的人盯。」
李懷德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可以。馬科長年紀大了，也不能老盯著車間。」
」還有，」
」你怎麼這麼多事？」
」最後一個。」陳守業把那張圖紙收回來，折了兩折，塞進棉襖內兜里，」廣交會回來之後，電器車間要擴招。技術科再要五個人。」
」五個人，你當滿大街都是懂電的？」
」不需要懂電。會認螺絲、會拿扳手、能認字就行。技術科畫好圖，他們照著裝。」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根煙。煙是前門牌，火柴劃了三下才點著。
」你上次用邊角料做底座，我問你怎麼想出來的，你說這些不用想，只要看。讓你招人，你也說不用懂電。你這個人，」他把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翻了翻，」別人學幾年的東西，你掃一眼就會。我不知道你是天才，還是怪物。」
」都不是，就是見的多了。」
陳守業站起來，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椅子的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下，吱的一聲。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懷德在背後叫他。
」守業。」
」嗯。」
」那個電熱杯，你做的很好。不管你以後出什麼事，在這間屋子裡，你就是電器車間的陳主任。記住這個，不是記住我，是記住這個地方。」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正常的，不特別重，也不特別輕。但他沒轉過來說，他是對著窗戶外面說的。窗戶外面是廠區裡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擺著幾台沖床，用帆布蓋著，帆布上積了一層霜，白白的。
陳守業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新辦公室比軋鋼廠那間大，因為當初建這棟樓的時候預留的是會議室，李懷德上任後把會議室一分兩半，一半當辦公室，另一半還是會議室。窗戶是雙層的，玻璃擦得發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李懷德背後那面牆上，牆上掛著一幅手寫的毛筆字，寫的是」奮發」。
」你讓我做的電熱杯樣品，做出來了。」
李懷德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不鏽鋼杯子。杯子不大，大概五百毫升的容量，杯底連著一個發熱盤，一根電源線從杯底引出來。杯子打磨得不算精緻，焊接的接縫能看出來，底盤的螺絲擰得也不太平。
」試過了？」
」試了。」李懷德把電熱杯接上電源插座，倒了半杯水進去。不到兩分鐘，水面開始冒小氣泡，先是貼著發熱盤的地方出現一顆，然後第二顆、第三顆，密密麻麻往上涌。到了四分鐘，整杯水滾了起來。
」三塊五的成本，你之前說的。我找人核了一下，實際是三塊七，鋼材漲了。」李懷德拔掉插頭，把水倒進桌上的搪瓷缸里，」廣交會什麼時候去？」
」四月初。春季那一屆。」
」帶兩個產品，風扇的改良款，和這個電熱杯。」李懷德把電熱杯端起來看了看，用手指在杯沿的焊線上劃了一下，」這東西，外國人真能買？」
」能。」
」能買多少？」
」第一批，三千個。香港那邊的商人喜歡這種小電器，他們買了不在香港賣，轉手出口到東南亞，好賣。」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杯子放下來。
」你比商業局那些人懂行，他們搞個出口調研，三個月搞不出結論。你張嘴就來。」
」不是我懂，是我以前在香港待過。那邊的人用什麼，我心裡有數。」
他說到」香港」兩個字的時候，李懷德的眼皮動了一下，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事。但陳守業看見了。他知道李懷德在想什麼，一個還在被審查的人，提自己在香港待過，不太合適。但李懷德沒接這個茬。
」風扇的改良款，改了什麼地方？」
」風葉。原來三片，改成四片，角度從二十度調到十五度。風更柔，聲音更小。」陳守業從兜里掏出一張圖紙，在桌子上展開，」還有外殼，原來的鑄鐵底座太重，改成鋁合金。一颱風扇能減掉兩斤。出口運費按重量算，兩斤錢不多，但三百台就是六百斤，這筆運費夠付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李懷德把圖紙拿過去，翻過來看了一遍，他其實看不懂技術參數，但他會看數字。減了兩斤、運費省了多少，這些數字他看了兩遍。
」鋁合金，哪來的料？」
」我去找軋鋼廠要。他們生產鋁合金板的邊角料，切下來的，寬的窄的都有。電器廠的車床上一銑，能用。」
」你要邊角料，他們給？」
」軋鋼廠的廢料按噸賣，賣誰都是賣。我跟他們的廢料科長說了，咱們的東西出口創匯，外匯買回來的設備，以後他們也有份用。他就點頭了。」
李懷德想了想，突然笑了一下。
」你要是當廠長，比我合適。」
」不合適，我不會跟你那樣打官腔，跟上面匯報的時候，你把數據說得像電視上的播音員。那個我做不來。」
李懷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三月中旬，你帶兩個人、五個樣品，去廣州。我跟商業局打好招呼，攤位給你留著。你在廣州待一個星期，帶回來的訂單，不能低於三萬美金。」
」三萬？」
」少了？」
」不是少了，是多。去年廣交會，全國成交最高的一個攤位是上海紡織，七萬六。那是做了十年的老產品。咱們這個風扇才做了一屆，電熱杯是新產品。三萬，太高。」
李懷德把搪瓷缸的蓋子蓋上，蓋子是鐵的，往下扣的時候磕了一下，嗡的一聲，是鐵皮震動的回音。
」不高。你去年在廣州六天，五百台訂單，那是你當時還不是幹部，不拿報酬。現在你是副主任了，」他抬頭看著陳守業，眼神里有一點別的東西，不全是期望，更像是試探，」三萬美金，你完不成，我這個廠長臉上不好看。你完成的了，我給你電器車間再撥兩台沖床。」
」行，三萬。不過有個條件。」
」你說。」
」廣交會期間，廠里的生產不能因為我去廣州就停了。四月那批風扇，要按時交貨。我走之前把生產排成流水線，每個工位做什麼、怎麼做、做多久，全部寫在紙上。工人跟著紙做就行。不用技術科的人盯。」
李懷德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可以。馬科長年紀大了，也不能老盯著車間。」
」還有，」
」你怎麼這麼多事？」
」最後一個。」陳守業把那張圖紙收回來，折了兩折，塞進棉襖內兜里，」廣交會回來之後，電器車間要擴招。技術科再要五個人。」
」五個人，你當滿大街都是懂電的？」
」不需要懂電。會認螺絲、會拿扳手、能認字就行。技術科畫好圖，他們照著裝。」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根煙。煙是前門牌，火柴劃了三下才點著。
」你上次用邊角料做底座，我問你怎麼想出來的，你說這些不用想，只要看。讓你招人，你也說不用懂電。你這個人，」他把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翻了翻，」別人學幾年的東西，你掃一眼就會。我不知道你是天才，還是怪物。」
」都不是，就是見的多了。」
陳守業站起來，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椅子的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下，吱的一聲。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懷德在背後叫他。
」守業。」
」嗯。」
」那個電熱杯，你做的很好。不管你以後出什麼事，在這間屋子裡，你就是電器車間的陳主任。記住這個，不是記住我，是記住這個地方。」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正常的，不特別重，也不特別輕。但他沒轉過來說，他是對著窗戶外面說的。窗戶外面是廠區裡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擺著幾台沖床，用帆布蓋著，帆布上積了一層霜，白白的。
陳守業站在門口，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