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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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微微亮,奧利萊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也不敲門,就那麼靠在門框上等著。門打開的時候,德拉科正站在門裡,袖子卷到手肘,嘴裡叼著一支羽毛筆,手裡抱著一摞貨單。看到門口的人,他差點把筆掉在地上。

  「……你怎麼來了?」他把筆從嘴裡拿下來。

  「簽合同。」奧利萊斯把文件袋輕輕晃了晃。

  「我說了讓你那個副手來。」

  「雪梨今天有事。」

  德拉科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懷疑。「你現在這麼閒?靜默莊園不用你管?」

  「暫時不用。」奧利萊斯走進倉庫,把文件袋放在櫃檯上,動作隨意而自然,像是走進自己家的廚房。「我現在屬於恢復期,他們一致認為我應該少操心。加上昨晚受了點傷——」他偏了偏頭,露出下巴旁邊一道極細的、已經結了痂的劃痕,「出來的事沒告訴任何人。」

  「當然。」奧利萊斯靠在櫃檯上,深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嘴角在倉庫昏黃的燈光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除了你。」

  德拉科的手指在貨單邊緣停了一瞬。他沒有抬頭,把貨單放在櫃檯上,翻開合同,拿起羽毛筆沾了沾墨水。「合同我看了。條款沒問題,但需要補一條損耗的標準。」他的語氣很平,但翻頁的時候手指翻了兩頁才找到正確的位置。

  「損耗材料按百分之五算。超出的部分由運輸方承擔。」

  「可以。」德拉科在合同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流暢,然後推過去,「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奧利萊斯接過羽毛筆。指尖碰到德拉科的手指,很輕,輕到可以解釋為不小心的觸碰。但他沒有立刻收回去,指尖在德拉科的指節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後才拿過筆。他低頭簽字的時候頭髮從耳側滑下來幾縷,垂在合同上方。簽完,他把筆擱在墨水瓶旁邊,把合同推回去。

  「你是左撇子?」德拉科忽然說。

  奧利萊斯抬起頭。「嗯?不是。」

  「你簽字用的是左手。上次你來拿樣品,喝茶用的是右手。」他靠在椅背上,抱起手臂,「你兩隻手都能用。」

  「我更偏向於用右手,不過呢,左手偶爾也用。」

  「那你剛才——」

  「剛才什麼?」

  德拉科沒有說下去。剛才遞筆的時候,奧利萊斯明明可以用右手接,偏偏用了左手,而左手接筆的角度會讓兩個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他看著奧利萊斯,奧利萊斯也看著他,表情坦蕩得近乎無辜。德拉科把合同拿過來,低頭檢查簽名的位置。然後他聽到奧利萊斯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奧利萊斯正用手按著右側肋骨,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輕,一閃而過,像是某個舊傷被不小心牽動了。

  「昨晚那些人打的?」德拉科問。

  「舊傷。」

  「舊傷疼了兩年?」

  「有時候會。」奧利萊斯把手從肋骨上移開,重新靠在椅背上,姿態還是很放鬆,但額角沁出了一層極細的汗。

  德拉科站起來,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個深綠色的小罐,擰開蓋子用手指沾了一點藥膏。他走回來的時候,奧利萊斯抬眼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安靜,像是在等。

  「轉過去。把衣服拉起來。」

  奧利萊斯轉過身,背對著德拉科。他把袍子和裡衣的下擺一起拉到胸口,露出整個後背,皮膚上布著幾道舊傷,肩頭那三道爪痕已經淡成了銀白色的細線,後背右側還有一個更深的印記,是咒語擦過時留下的灼痕,邊緣不規則,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了好多。德拉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那道灼痕,眉頭皺起來,帶著某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觸動。

  「這是什麼時候的?」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兩年前。」

  「也是戰鬥?」

  「嗯。」

  他的指尖輕輕觸上那道灼痕的邊緣。藥膏是涼的,指尖是溫的。兩種溫度同時落在舊傷上,奧利萊斯的後背輕輕繃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德拉科把藥膏在灼痕周圍抹開,沿著那道不規則的邊緣慢慢地、仔細地抹勻。從肩胛往下,抹到肋骨上方,指尖順著一道顏色最深的紋路輕輕滑過去。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好像以前也這樣給誰的傷口塗過藥,不記得是誰,不記得是什麼場景,只是某種模糊的、殘留在身體記憶里的既視感。像是很久以前做過同樣的事。


  「你以前,」他開口,又停住。

  「以前什麼?」奧利萊斯沒有轉身。

  「沒什麼。」德拉科把藥膏抹完,手指多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好了。把衣服放下來吧。」

  奧利萊斯把袍子拉下來,轉過身,重新面對德拉科。他的頭髮被領口蹭亂了,幾縷碎發斜在額前,臉上還有昨晚蹭上的灰痕,他自己大概都忘了擦。德拉科看不過去,把手帕從口袋裡抽出來塞進他手裡。「左邊。」

  奧利萊斯接過手帕,隨便蹭了一下左邊臉頰,沒蹭對地方。德拉科看著他蹭了兩下都沒蹭准,終於忍不住伸手把手帕拿回來。「笨手笨腳的。」他微微傾身,用手帕擦掉奧利萊斯額角和臉頰上蹭到的灰,動作不輕不重。

  奧利萊斯坐在那裡,微微仰著臉讓他擦。這個距離很近,近到德拉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雪松味。

  「你以前也會這麼幫別人擦臉上的灰嗎?」奧利萊斯問。

  「沒有。」

  「那我是第一個。」

  德拉科把手帕疊好放在桌上,沒有回答。他重新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拉開抽屜把手帕放進去,然後又拉開另一個抽屜,似乎在找什麼東西。其實他只是在讓自己看起來在忙,因為他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發燙的耳朵冷卻下來。

  「你剛才說,」他清了清嗓子,「出來的事沒告訴任何人。」

  「嗯。」

  「你朋友不知道你來這裡?」

  「不知道。」

  「靜默莊園的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如果我把你鎖在這裡,沒有人會來找你。」

  奧利萊斯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彎了很小一點,眼底有淡淡慵懶的光。他沒有說那你就鎖,他只是看著德拉科,用那種篤定的、不急不躁的眼神,像是在說你敢嗎?

  德拉科最終先把視線移開了。他拿起桌上的貨單翻了翻,又放下,然後站起來從旁邊的貨架上拿下一個沒貼標籤的深色玻璃瓶,又取出一把小銀勺,「如果後面還有合作,不需要你親自來了,鼎鼎有名的消失了兩年的大人物應該有足夠多的屬下來幫你辦這件事吧?」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奧利萊斯面前,擰開瓶蓋,舀出一小勺深琥珀色的液體。瓶口飄出一股濃郁的草藥甜香。

  奧利萊斯選擇迴避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這什麼東西?」

  「接骨木濃縮液。對舊傷有用。」他把勺子遞到奧利萊斯嘴邊,「張嘴。」

  奧利萊斯低頭喝了。液體滑過喉嚨時很順,帶著微微的辛辣和回甘。他抿了一下嘴唇,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有點辣。」

  「有效就行。你背上那些舊傷,光塗藥膏不夠。這個每天喝一次,連續喝兩周。沒有副作用。」

  「你開藥方也很專業。」

  「當然。」德拉科把勺子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那枚素銀戒指,想起自己抽屜里還有一枚舊戒指,嵌著變石,不知道誰送的。他收在盒子裡,搬了幾次倉庫都沒丟。每次整理抽屜都會看到它,但一直沒戴上。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只是每次想清理舊物的時候,看到那顆會在光里變色的石頭,就會想起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然後又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屜最裡面。就像剛才他給奧利萊斯後背塗藥時,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好像很久以前,他也這樣照顧過一個人。想不起來是誰,但那份溫柔留在了本能里,他本來很少像這樣收斂自己,更不需要的。

  奧利萊斯站起來,拿起櫃檯上籤好的合同。他走到倉庫門口時側過頭,陽光照在他臉上,把眼角那道極細的疤照得幾乎透明。「明天晚上翻倒巷有個供貨商的晚宴。你有沒有空。」

  「供貨商的晚宴。」德拉科靠在辦公桌邊上,「你現在的狀態去晚宴?」

  「去晚宴不需要魔力。」

  「你傷還沒好。」

  「所以需要一個有經驗的人陪我去。比如你。」他停了一下,「你剛才不是說要親自跟我談合同後續嗎。邊吃邊談,效率更高。」

  德拉科抱起手臂,灰藍色的眼睛審視著他,審視了好幾拍。然後他把羽毛筆放回筆筒里。「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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