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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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寒星,女,十三歲,紅旗公社第三生產隊人。

  父親周衛東,1946年參軍,1947年冬犧牲。

  母親周秀蘭,1960年10月,在修河渠時因公去世。

  現與姥爺周大山共同生活。

  蕭策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了很久。

  1947年冬犧牲。

  1960年10月去世。

  十三年前父親沒了,十三年後母親也沒了。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頁。

  上面列著周寒星的基本情況:縣初中一年級學生,學習成績優異,摸底考試年級第一。母親去世後,向學校申請了在家自學。

  再往下看,是幾張模糊的抄錄。

  列車時刻表,車廂座位號,以及一份乘務員的證詞摘要。

  「八車廂,57號及周圍疑似同夥數人……注意觀察其步態、手部繭子……」

  蕭策的手指在那幾行字上輕輕摩挲。

  八車廂。

  他記得很清楚。那趟從東北開往京市的火車,硬座車廂就是八到十二節。而周寒星和她姥爺,坐的就是八車廂。

  時間對得上。

  地點對得上。

  她發現敵特、寫紙條、又恰好在那趟車上。

  蕭策把材料放下,靠在床頭,望著窗外出神。

  那個瘦小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在病房裡進進出出,扶著姥爺慢慢走路,低著頭削蘋果,動作又輕又穩。

  他想起那天周大山說的話:「我女婿,四七年犧牲的。」

  一個烈士的女兒。

  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十三歲孩子。

  蕭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

  英雄?太大了。她才十三歲。

  好心人?太小了。那張紙條救的是一車人的命。

  他把材料折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里。

  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周寒星剛從水房洗完飯盒回來,沿著走廊慢慢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她走得很輕,腳步幾乎無聲。

  這是她前世養成的習慣,走路不發出聲音,不管是在戰場上還是平時。這習慣刻在骨頭裡,改不掉,也不想改。

  走到病房門口時,她停住了。

  蕭策站在走廊上,靠著牆,像是在等她。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蕭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著一米多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幾秒,蕭策開口了。

  「小姑娘。」

  周寒星看著他。

  蕭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天晚上,是你吧?」

  周寒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同志,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蕭策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很正常,像一個突然被陌生人攔住、有些莫名其妙的孩子。

  可蕭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他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有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蕭策不是普通人。

  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十年,見過太多人在生死關頭的眼神。那種變化,他太熟悉了。

  那是警覺。

  是戒備。

  是一個人被突然戳中要害時的本能反應。

  蕭策沒有後退。

  「在來首都的那趟火車上,」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你發現了特務,寫了那張紙條。對嗎?」

  周寒星看著他。

  沒有說話。

  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手裡拎著那個舊飯盒,脊背挺得筆直。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像一道無形的界線。

  蕭策看著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她太穩了。

  被一個陌生人攔住,突然問起這種事,換作任何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早就慌了。就算不慌,也會露出破綻。

  可她什麼都沒有。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蕭策忽然想起那份材料上的最後一句話:

  「該生成績優異,性格沉穩,在校期間表現良好。」

  沉穩。

  這個詞用得太輕了。

  蕭策收回思緒,看著周寒星,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已經把你的事報告給軍區了。」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兩天,會有人來找你談話。」

  周寒星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只是一絲。

  很快,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確實愣了一下。

  蕭策注意到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周寒星已經移開視線,從他身邊走過,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蕭策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

  四目相對。

  他看見周寒星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直地戳過來。

  蕭策愣了一下。

  「周……」

  話沒說完,周寒星已經移開視線,走到姥爺床邊,

  「姥爺,我去打飯。」

  周大山正靠在床頭打盹,聽見聲音睜開眼,迷迷糊糊地點點頭。

  周寒星拿著飯盒往外走。

  經過蕭策床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瞬。

  蕭策以為她要說什麼。

  她什麼都沒說,走了。

  病房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蕭策靠在床頭,看著那扇門,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周寒星推門進去的時候,蕭策正靠在床頭看書。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纏著繃帶的左臂上,也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他看書的樣子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像是被書里的某個問題難住了。

  周寒星站在門口,看著他。

  就是這個人。

  就是他把自己的事報告上去的。

  她不知道蕭策是怎麼跟領導說的,也不知道那些領導是怎麼知道的。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了。

  她沒看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打開,把筷子遞到周大山手裡。

  「姥爺,吃飯。」

  周大山接過筷子,看著飯盒裡的紅燒肉和炒青菜,皺起眉頭。

  「丫頭,天天這樣吃,咱帶來的錢夠不夠啊?」

  「夠著呢。」周寒星在旁邊坐下,聲音軟下來,「您多吃點,腳才好得快。」

  周大山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圈忽然有點紅。

  「丫頭,姥爺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多好東西。」

  周寒星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蕭策靠在旁邊的床上,看著這一幕。

  剛才那個目光如刀的小姑娘,此刻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陪著姥爺吃飯。她的動作很輕,說話的聲音也很輕,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照顧老人的孫女沒什麼兩樣。

  這才是十三歲該有的樣子。

  蕭策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剛才,他們倆在走廊上說話的時候,這個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靜,語氣不卑不亢。他說什麼,她都不接;他問什麼,她都不答。

  那種距離感,不是十三歲孩子能裝出來的。

  那是經歷過什麼的人才會有的。

  蕭策低下頭,繼續看書。

  可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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