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為什麼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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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寒星站在站台上,看著眼前的1960年首都火車站。

  灰白色的站台,綠色的鐵皮長椅,穿著藍色或灰色棉襖的人群,小販挎著竹籃叫賣熱騰騰的豆漿和窩窩頭,廣播裡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下一趟列車的到站時間。站台柱子上的紅色標語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

  這是她前世只在黑白老照片裡見過的場景。

  而現在,她就站在這裡。

  周寒星沒有太多時間感慨。她很快收回視線,扶著周大山朝出站口走去。

  「同志,請問去軍區醫院坐哪路車?」她攔住一個穿著藍色鐵路制服的工作人員,聲音平靜清晰。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瘸著腿、滿臉風霜的老人,語氣和善了幾分:「軍區醫院?你們從外地來的吧?出站往右走,公交站那兒坐2路車,坐到東華門,再換5路,坐到頭就是軍區醫院。」

  「謝謝同志。」周寒星點點頭,扶著周大山往出站口走。

  「丫頭,」周大山壓低聲音,「咱真去啊?」

  周寒星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出站口人很多,檢票員接過他們的車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們,什麼都沒說就放行了。

  走出火車站的那一刻,周大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巨大的灰白色建築。站房上方的大鐘指針指向上午十點整,沉悶的鐘聲在城市上空迴蕩。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離開老家,也是他第一次來到首都。

  這個從沒出過遠門的老獵人,此刻站在陌生的城市街頭,握著他唯一的外孫女的手,心裡五味雜陳。

  「姥爺,走吧。」周寒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公交站台在火車站東側,是一排簡陋的水泥墩子,上面立著鏽跡斑斑的鐵皮站牌。等車的人不少,大多是和他們一樣穿著樸素的外地人,也有穿著整齊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在站台邊站定,抬頭看了看站牌。

  2路車,途經站:東華門、西四、平安里……

  她前世對北京非常熟悉,但那是二十一世紀的京市。六十年代的京市,對她來說完全是陌生的。她只能依靠路牌和方向感來判斷。

  等了大約十分鐘,遠處傳來「咣當咣當」的聲響,一輛綠白相間的公交車緩緩駛來。車頭擋風玻璃上方亮著「2路」的紅燈。

  車停穩,車門「嗤」地一聲打開。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上車,掏出一把零錢買了票。車上人不多,還有空座。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周大山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

  公交車緩緩啟動,發出老式發動機特有的轟鳴聲。

  周大山緊緊貼著車窗,像孩子一樣好奇地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寬闊的長安街,灰牆灰瓦的四合院,偶爾經過的幾棟蘇式建築,騎著自行車穿梭而過的行人,路邊穿著藍色棉襖的商販……一切都和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深山、村莊截然不同。

  「丫頭,這首都可真大啊!」他喃喃道,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敬畏。

  周寒星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告訴姥爺,在她記憶里的那個京市,比眼前這個要繁華千百倍。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夜晚亮如白晝。

  但此刻,她靜靜看著窗外的1960年京市,心裡反而生出一種奇特的平靜。

  這是她的父輩們奮鬥、犧牲、用血汗澆灌的時代。

  她回來了。

  用另一種方式。

  二十分鐘後,公交車停靠在東華門站。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下車,在站台上找到了5路車的站牌。等了約一刻鐘,5路車來了,他們再次上車,繼續向城市的另一端駛去。

  一個小時後,公交車在一個看起來頗為莊嚴肅穆的大門前停下。

  「軍區醫院站,到了啊。」司機回頭喊了一聲。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下車,站在醫院門口。

  青灰色的門柱,上方是紅色的八一軍徽,門口有持槍的衛兵站崗,身姿筆挺如松。往裡望去,幾棟蘇式風格的白色大樓掩映在光禿禿的楊樹間,隱隱能看到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和穿著軍裝的傷員進進出出。

  周大山仰頭看著那枚鮮紅的軍徽,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這一輩子,打過獵,種過地,養活過女兒,現在又護著外孫女。他從不覺得自己和「軍隊」有什麼交集。可此刻站在這所軍醫院門口,看著那莊嚴的軍徽,他忽然想起了那個他已犧牲的女婿。

  周衛東。

  那個沉默寡言、眼裡有野心的年輕人。他當兵走的那年,女兒秀蘭才剛懷上寒星。

  周大山一直不太看得慣這個女婿,總覺得他身上有種讓人看不透的東西。可現在,時隔十三年,他站在軍醫院門口,忽然有些明白了。

  也許,他只是選擇了一條比打獵、種地更危險、但也更值得的路。

  「姥爺?」周寒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大山回過神,看著外孫女沉靜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

  「丫頭,要不我們不治了吧?」

  周寒星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大山被她看得心裡發虛,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姥爺這腳,瘸了十幾年了,早習慣了。不礙事的。這京市這麼大,醫院看著就氣派,這得花多少錢啊?咱那點錢,留著給你讀書用,將來……」

  「姥爺。」周寒星打斷他,聲音不大,卻不輕不重地敲在他心口上。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們從紅旗公社坐牛車到鎮上,從鎮上坐客車到縣城,從縣城坐火車到省城,又從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到北京。路上您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把乾糧省給我吃,把棉衣讓給我蓋。我們走了幾千里路,現在站在醫院門口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您告訴我,為什麼不治?」

  周大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能說心疼錢,公社每個月給丫頭十塊錢補助,秀蘭留下的、他攢的,加起來也夠撐一陣子。可那是丫頭以後讀書的錢,是她的保障。他一個糟老頭子,瘸了就瘸了,哪值得花這個錢?

  他也不能說怕拖累她,這話說出來,丫頭會更難過。

  他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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