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殘冬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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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的煙火氣尚未散盡,街頭巷尾的紅紙還帶著喜慶,百姓們不再像深冬時那般蜷縮在屋內避寒,紛紛走出家門,修補院牆、整理農具,或是聚在粥棚旁領取官府派發的最後一批越冬糧,低聲交談間,滿是對開春的期盼。歷經戰火屠戮、暴雪肆虐,又熬過朝廷苛責與士族刁難,冀州的百姓終於在這個殘冬,摸到了安穩的邊。

  州牧府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銅壺煮著熱水,咕嘟作響。張角身著洗得發白的素色棉袍,端坐主位,案上攤開著冀州七郡的文冊,涵蓋撫恤、糧草、工程、防務、農耕五大項,張寶、張梁、李虎三人分立兩側,神色肅穆,等待議事。這是正月里的第一次軍民政會,沒有刀光劍影的廝殺,全是關乎幾十萬人生存的務實謀劃。

  「先報漳河工程。」張角指尖輕叩案幾,聲音平穩,沒有半分州牧的架子,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樑上前一步,捧著工程文冊,朗聲回稟:「大哥,漳河上游冰塞徹底清除,三道險堤已用青石與夯土加固三尺,沿岸薄弱段全部增築護堤,民夫日夜趕工,再有十日便可全線竣工,足以抵禦開春化雪的春汛。兩岸被損毀的灌溉渠也疏通了七成,待地氣轉暖,引水澆田毫無阻礙。」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欣慰,「民夫們都感念主公救災安民的恩德,幹活從無懈怠,甚至有不少百姓自發前來幫忙,不求糧餉,只為守住這方堤壩。」

  張角微微頷首,漳河是冀州農耕的命脈,堤壩穩固,春耕便有了一半的保障。「記功在冊,所有參與修堤的民夫,無論官募還是自發,開春後皆免半載賦稅,陣亡、負傷的民夫,按將士標準撫恤。」

  「遵命!」張梁躬身領命,心中敬佩不已。自招安之後,大哥從未將兵權與政績放在首位,心心念念的全是百姓死活,這也是冀州軍民甘願死心塌地追隨的根由。

  「防務與治安。」張角看向李虎。

  李虎拍著胸脯,聲如洪鐘:「大哥,境內盜匪、官軍殘部已清剿殆盡,城西趙家、城北李家、孫家三族勾結朝廷、私藏兵甲的逆黨,全數伏法,家產充公,人頭掛在城門示眾三日,其餘士族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主動上繳私兵、捐糧捐物,如今冀州四境,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耕田勞作再無滋擾。」說到此處,他眉頭一皺,語氣添了幾分憤懣,「只是洛陽十常侍派來的細作太過可惡,潛入常山、巨鹿兩郡的鄉間,散布謠言,說主公為湊齊五十萬石贖罪糧,要搶百姓口糧、抓青壯當兵,還說朝廷不日便會派大軍圍剿冀州,攪得偏遠村落人心惶惶,有幾戶百姓甚至收拾行囊想要逃亡。」

  張角聞言,神色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曹操年前送來的密信早已點明十常侍的陰毒伎倆,無非是想離間他與冀州百姓,不戰而亂其根基。這般伎倆,在實打實的民生恩惠面前,不過是跳樑小丑的把戲。

  「謠言止於實幹。」張角緩緩開口,語氣堅定,「傳令各郡,即刻從官倉調出三萬石存糧,增派吏員與軍士,將口糧、棉衣、草藥親自送到每一戶百姓手中,尤其是受災嚴重的村落,每戶額外多給半斗粟米、一斤紅糖。讓吏員當著百姓的面,公示贖罪糧的來源與運送明細,告訴他們,五十萬石糧食,皆來自抄沒逆賊家產、士族捐獻,從未動過百姓一粒口糧,更不會抓丁徵兵。」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從軍中挑選能言善道的士卒,扮作說書人,走鄉串村,講廣宗死戰、雪災救災、漳河修堤的實情,把朝廷苛責、十常侍禍國的真相說透。百姓眼睛是亮的,心裡是明的,誰在救他們,誰在害他們,一辨便知。」

  李虎恍然大悟,重重抱拳:「屬下這就去辦!保證讓那些謠言不攻自破,讓百姓踏踏實實等著春耕!」

  「糧草與農耕籌備。」張角最後看向張寶。

  張寶拿起糧草文冊,臉上露出喜色:「大哥,五十萬石贖罪糧已分批運抵黎陽渡口,丁原收了黃金、錦緞與赤兔馬的許諾,早已率并州鐵騎撤回晉陽,劉虞也上書朝廷為冀州辯解,邊境再無兵患之憂。王朗暗倉抄出的六萬石糧、各士族捐獻的糧草,加上官倉存糧,除去越冬賑災、贖罪糧輸送,剩餘十二萬石,足夠支撐冀州百姓熬到秋收。」

  說到春耕,張寶的聲音越發洪亮:「三萬石麥種一粒未動,妥善存放在廣宗官倉,派重兵把守,絕無閃失。廣宗及周邊郡縣的荒地已全部丈量完畢,無主之地按戶授田,流民、陣亡將士家屬每戶多授五畝,士族隱匿的土地全數沒收,重新分配,無一人無地可耕。鐵匠鋪日夜趕工,用抄沒的金銀從幽州換購生鐵,打造犁耙、鋤頭、鐮刀等農具三千餘件,修補破損農具千餘件,耕牛統一調配,官府擔保向士族租借,秋收後加倍償還,保證家家戶戶都有農具可用、有耕牛可使。」

  一連串的好消息,讓州牧府內的氣氛愈發輕快。從廣宗保衛戰的屍山血海,到雪災時的生死一線,再到如今糧草充足、防務穩固、農耕就緒,冀州終於在亂世的夾縫中,走出了一條生路。


  張角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冀州輿圖前,目光落在廣宗、漳河、太行山一線,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穿越而來,深知黃巾起義的悲壯與悲涼,歷史上的張角,兵敗身死,黃巾餘部四散,百姓淪為諸侯爭霸的炮灰。而如今,他憑藉一己之力,改寫了廣宗之戰的結局,接受招安換取喘息之機,抗災安民收攏民心,深耕農耕固本培元,硬是在這大廈將傾的漢末,為幾十萬百姓撐起了一片安寧之地。

  「洛陽局勢如何?」張角忽然開口。

  張寶上前一步,回道:「斥候回報,洛陽何進與十常侍爭權愈烈,北軍五校已分屬兩派,雙方劍拔弩張,連宮門都加了雙崗。邊章、韓遂率十萬叛軍攻打三輔,朝廷派董卓率軍征討,可那董卓卻在前線擁兵自重,不聽調遣,還暗中與叛軍互通消息,藉機擴充自己的西涼軍。袁紹、袁術這些世家子弟也在暗中招兵買馬,洛陽已是山雨欲來,隨時可能生變。」

  帳內眾人聞言,皆面露凝重。李虎攥緊拳頭,怒道:「這群閹豎和世家就知道內鬥!還有那個董卓,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大哥,要不要咱們提前整軍,防備朝廷再找藉口來打咱們?」

  張梁也點頭附和:「是啊大哥,洛陽一亂,十常侍說不定會拿咱們當替罪羊,再調諸侯來攻冀州。咱們得早做準備。」

  張角輕輕搖頭,抬手制止了兩人的躁動。他看向窗外,殘雪在暖陽下漸漸消融,檐角的冰棱滴答墜水,遠處傳來百姓修繕房屋的聲響,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可聞。

  「我們不摻和洛陽的爭鬥。」張角的聲音平靜卻有力,「他們爭的是權,是利,是天下的歸屬,可這些都不如冀州百姓的一口飽飯重要。冀州剛經戰火與天災,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即將迎來春耕,一旦被洛陽的亂局牽扯,幾十萬百姓又要流離失所,剛種下的希望,便會毀於一旦。」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語氣鄭重:「從今日起,冀州閉門發展,不介入朝廷黨爭,不偏袒任何一方,不接納敗兵逃將。我們的使命,是守好冀州的土地,種好每一寸田,練出能打勝仗的兵,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誰若敢來犯冀州,敢搶百姓的糧食、毀百姓的家園,我們便拿起兵器,誓死抵抗。」

  張寶、張梁、李虎三人相視一眼,心中的躁動盡數平息。他們起兵之初,本就是為了讓窮苦百姓不再受朝廷欺壓、不再受凍挨餓,如今大哥的抉擇,才是真正不忘初心。

  「謹遵大哥號令!」三人齊齊躬身,聲音鏗鏘。

  就在這時,親兵快步入內,躬身稟報:「主公,濟南相曹操遣人送來密信,另有千石麥種、五百副耕具,以鄰州互助之名送至城外。」

  張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曹操果然是亂世梟雄,眼光長遠,早已看出洛陽將亂,不願與冀州為敵,反而送來物資,既是賣人情,也是為兗州築牢北方屏障。

  他接過密信,展開細看,信中寥寥數語,卻道盡時局:「董卓擁兵自重,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洛陽黨爭將起,天下將亂。冀兗唇齒相依,望公固守冀州,深耕民生,靜待天時。孟德敬上。」

  「孟德看得通透。」張角將密信收好,對親兵道,「收下物資,回贈冀州特產綢緞、草藥各五百匹,轉告使者,多謝曹相美意,冀州必守境安民,不負鄰州之託。」

  親兵領命退下,州牧府內的議事也接近尾聲。張角吩咐三人各司其職,張梁繼續督修漳河堤壩,李虎肅清細作、安撫民心,張寶統籌農耕物資,只待地氣轉暖,便全面開啟春耕。

  日暮時分,張角換上粗布便服,不帶儀仗,只帶兩名親兵,漫步廣宗街頭。百姓見了他,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不再是昔日的惶恐叩拜,多了幾分親人般的親近。

  「大賢良師,您看我家的農具都修好了,就等著開春種地了!」一個老農扛著犁耙,笑著對張角說道,臉上的皺紋里都透著歡喜。

  「大賢良師,官府今天又送了糧和糖,謠言都是騙人的,我們信您!」幾個婦人圍了過來,語氣懇切。

  張角笑著頷首,與百姓寒暄幾句,叮囑他們注意春寒,心中暖意融融。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底氣,有這幾十萬百姓的信任與支持,冀州便有了在亂世中立足的根本。

  行至城南,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廣袤的田野上,殘雪覆蓋的土地下,已隱隱透出泥土的生機。寒風拂過,帶著春日將至的氣息,枯草下的嫩芽正悄悄蓄力,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張角站在田埂上,望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握緊了雙拳。

  殘冬將盡,暖意漸生。

  最艱難的歲月已經過去,春耕的希望就在眼前。他還有整整四年的時間,足夠把冀州打造成亂世中的一方淨土。等到天下大亂的那一天,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向任何人低頭,只需守好這片土地,護好這裡的百姓。

  夜色漸濃,廣宗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安寧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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