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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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陶碗重重砸在松木板桌上,碗裡的水濺起,隨後又落在滿是泥污的地上,洇出一片片水漬。

  營房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將營房裡的漢子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

  周昂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用力吸了一口氣,硬生生把哽咽壓了回去。

  他看著前排幾個年輕士卒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說:「都記住了!進城之後,分兩隊,一隊燒糧倉,一隊燒軍械庫。火一起,立刻往地道撤,任何人不許戀戰。能走一個是一個,明白嗎?」

  「諾!」

  營房內的眾人齊聲應道,沒有豪言壯語,只有這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王屯長哈哈笑道,「軍侯放心!末將親自帶第一隊沖糧倉,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把糧倉燒個精光!絕不讓黃巾賊再吃一粒糧食!」

  周昂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抬起手,揮了揮,聲音放輕了些:「都散了吧。我先走了,你們好好休息。這幾天什麼都別想,養足精神,等著地道挖通的消息。」

  士卒們默默散開,各自回到鋪著乾草的地鋪邊,擦拭武器,整理行裝。

  周昂轉身走出營房,厚重的門帘在他身後「啪」地落下,隔絕了裡面的動靜。

  夜深如墨,只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在營地里迴蕩。

  周昂沿著營牆慢慢走著,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掏出一塊溫潤的玉佩。

  這是他從軍那年,母親親手給他戴上的。那天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紅著眼眶說:「昂兒,娘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平平安安回來。」

  可如今,他怕是要食言了。

  周昂緊緊攥著玉佩,望著廣宗城的方向,聲音低得像一陣嘆息,只有夜風能聽見:「娘,兒子不孝……這一次,怕是不能回去給您養老送終了。」

  他把玉佩重新塞回懷裡,貼身放好,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馬廄的方向走去。他放心不下地道,必須親自去看看。

  與此同時,中軍帥帳內燈火通明,皇甫嵩正站在巨大的案前,目光落在攤開的冀州輿圖上。輿圖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標記。

  帳簾被輕輕掀開,梁衍快步走了進來,他走到皇甫嵩面前,單膝跪地,躬身行禮:「將軍。」

  皇甫嵩緩緩抬起頭,他指了指旁邊的胡床,聲音沙啞:「起來吧,坐。地道那邊怎麼樣了?」

  梁衍起身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熱茶,卻沒有喝,只是放在手邊,沉聲匯報導:「進度比預想的快了不少,已經挖了五十六步了。亂葬崗的土確實鬆軟,都是浮土,好挖得很。士卒們分三班輪著挖,晝夜不停,按這個速度,六日之內肯定能挖通到糧倉後院。」

  他頓了頓,繼續道:「運土的事也安排妥當了,都是趁夜用黑布蒙著牛車,拉去漳水邊倒掉,倒完就把土推到河裡,一點痕跡都不留。目前還沒被黃巾的斥候發現。我今天下午親自下去檢查了地道的支撐,絕對不會塌。」

  「那就好。」皇甫嵩點了點頭,眉頭卻依舊緊緊鎖著,沒有絲毫舒展,「周昂那邊呢?他今天怎麼樣?」

  提到周昂,梁衍忍不住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周昂今天一早就去了馬廄,他心裡還是愧疚得很,吃飯的時候都在念叨,說上次要是他不衝動,就不會折損那些弟兄。他說對不起您,對不起那些戰死的弟兄。」

  皇甫嵩沉默了,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心裡的焦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悶雷:「周昂跟著我十幾年了,從涼州平羌亂到冀州討黃巾,哪一次不是沖在最前面?當年在漢陽,要不是他,我早就埋骨西涼了。

  他的目光飄向遠方,像是想起了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上次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張角那賊子最善用激將法,天天在城下罵我們是縮頭烏龜。換了別人,未必能忍得住。」

  他收回目光,看著梁衍,鄭重地囑咐道:「你多盯著他點,別讓他太鑽牛角尖。等地道挖通,先派兩個最機靈的斥候摸進去,探清城內出口的情況,確認沒有埋伏再讓他帶人進去。進城之後,燒了糧倉和軍械庫就立刻撤,不許多待一刻。」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頓了頓,「要是……要是真的被包圍了……就讓他們自行了斷吧……總比被黃巾俘虜了受辱強。」

  梁衍的心頭一沉,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道:「屬下明白。」


  隨即,他又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難色:「將軍,還有件急事,必須跟您說。各營的糧草快見底了,上次周昂燒了東門的糧草,我們從各營勻了之後,現在滿打滿算,最多還能撐兩個月。洛陽那邊的糧草還是沒有消息,十常侍一直在陛前進讒言,說我們擁兵自重,故意拖延戰事,不肯給我們發糧。」

  「哐當!」

  皇甫嵩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粗陶茶杯被捏得發出一聲脆響,冰冷的茶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來,滴在案上的輿圖上,暈開一片水漬。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遏制的怒意,隨即又化作深深的無奈和悲涼。

  「那群閹豎!眼裡只有錢財和權力,哪裡管前線將士的死活!陛下也是被他們蒙蔽了,只想著制衡,不想著平叛。在他眼裡,我皇甫嵩和張角,從來都是一樣的威脅!」

  他重重地將殘破的茶杯砸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以我們沒有退路!」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必須攻破廣宗!要是拿不下廣宗。到時候,整個冀州都會徹底落入張角之手,其餘黃巾賊不足為懼,可怕的就是張角這一支!到時,洛陽將危!」

  「地道戰,只許成功!」

  梁衍聽完抱拳道:「屬下一定全力以赴!從今天起,我就住在馬廄旁邊,親自盯著地道的挖掘,保證六日之內挖通,絕不讓將軍失望!」

  皇甫嵩看著他,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緩和。他點了點頭,語氣軟了幾分:「辛苦你了。還有,前哨營那邊,讓他們再加大點動靜。鑼鼓敲得再響一點,每天早中晚各派一隊人去廣宗城下佯攻,放幾輪箭就撤,不用真打。讓張角以為我們除了修營寨和騷擾,沒有別的辦法。他煩了我們這麼多天了,也讓他嘗嘗這種不得安寧的滋味。」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梁衍躬身告退,轉身快步走出了帥帳,厚重的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帥帳內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皇甫嵩緩緩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他望著遠處廣宗城的方向,那裡依舊漆黑一片,只有城頭的火把在風中明明滅滅。

  「陛下啊陛下……」他低聲喃喃道,聲音里滿是疲憊和悲涼,「臣一生忠君報國,戎馬半生,從未有過二心……您為何就不能信臣一次呢?」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絕。

  「要是這次廣宗破不了,臣不勞煩您動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臣只能以死謝罪,來證臣的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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