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罪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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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將軍有令!召校尉周昂即刻前往中軍帥帳!」

  傳令兵的喊聲從遠處傳來,讓原本亂鬨鬨的營地靜了半拍。

  周昂的身子一僵,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幾聲嘶啞,仿佛昨夜的火光還在眼前,李虎那戲謔的喊聲還在耳邊繞,可那股沖昏頭腦的怒火,此刻全變成了悔恨。

  他怎麼就不顧將軍三令五申要他死守營寨,怎麼就被區區幾百騎兵的挑釁勾得失了分寸呢。

  陳副將反手按住周昂的手,對著傳令兵拱手,「勞煩稍候,校尉這就隨你走。」說著扯過兩個親衛,一人架著周昂一條胳膊,又把掉在地上的佩劍撿起來,胡亂塞回他腰間。

  周昂被架著往前走,腳步虛浮。營里的兵卒都低著頭,沒人敢看他。

  他周昂跟著皇甫嵩十幾年,什麼時候這般狼狽過?如今竟成了毀了合圍大計的罪人!

  傳令兵催了一聲,翻身上馬在前頭引路,馬蹄踏在官道上,噠噠的聲響敲得周昂心頭髮緊。偶爾遇上巡邏的小隊,見了傳令兵的令旗,再看一眼被架著的周昂,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匆匆讓道。

  城南高地上的中軍大營,甲士持戈肅立,刀槍出鞘。

  周昂看著眼前的中軍大營,用力掙開了親衛的手,他就算是去領死,也不能被人架著進中軍大營。

  周昂抬手整了整歪掉的頭盔,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了營門。

  從營門到帥帳不過百步,兩側站滿了持戟親兵,往日裡他來中軍議事,從營門到帥帳,他走了不下百遍,沿途的親兵見了他,都會躬身行禮,可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

  「周校尉,請吧。」帥帳前的親兵掀開帘布。

  周昂低頭走了進去,帥帳內鴉雀無聲。

  梁衍帶著一眾副將、校尉分列兩側,往日裡跟他勾肩搭背、喝酒吃肉的老同僚,此時都默不作聲。

  他能理解,大難臨頭各自飛,這種時候,誰替他說話,誰就可能會被牽連。

  主位上,皇甫嵩端坐在案後,案上攤著冀州輿圖,輿圖旁壓著兩卷東西,一卷是漢軍軍法的竹簡,另一卷是昨夜東門失糧的軍情文書。

  周昂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往前膝行了兩步,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將軍!屬下違逆軍令,擅自出營,失陷全營糧草,動搖軍心,壞了將軍合圍廣宗的大計。末將罪該萬死!請將軍按軍法處置!」

  周昂聲音落下,帳內依舊安靜。主位上的皇甫嵩也不表態,就這麼看著他,看了半晌,見帳內無人先開口求情,終於開了口。

  「我問你,大軍從鄴城開拔前,我跟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回將軍,您說,只許守,不許攻,無論賊寇如何挑釁,絕不能擅自出營,需先建好營寨。」

  「那你是怎麼做的?!」皇甫嵩的聲音陡然提高,桌案被他拍得一聲悶響,「我三令五申!就怕你急於立功,中了張角的圈套。你倒好,轉頭就把我的話扔了!我給你一萬可戰之兵守東門,是讓你扎牢營盤,鎖死廣宗東翼,你竟帶著六千精銳騎兵傾巢而出,追著幾百個賊寇跑出去十幾里,只留四千人守著偌大的營寨和全營糧草?!」

  皇甫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現在東門無糧,軍心浮動,張角只要集中兵力猛攻東門,就能撕開合圍圈突圍。你告訴我,你這條命,賠得起嗎?!」

  「屬下賠不起。」周昂重重叩首,額頭磕出了血,混著冷汗滴在地面上,「所有罪責,全在屬下一人,屬下絕無半句辯解,只求將軍以正軍法,安三軍之心。」

  「軍法?」皇甫嵩冷哼一聲,揚聲喊了一句,「軍法官何在?!」

  帳簾一掀,兩名持劍的軍法官大步走了進來,躬身拱手:「屬下在。」

  「漢家軍法,擅自違令出兵,失陷營寨糧草,動搖軍心者,該當何罪?!」

  「回將軍,依漢家軍法,律當斬!」

  當斬兩字落下,帳內起了一陣騷動。一位與周昂交好的校尉當即撩起衣袍跪倒在地。

  「將軍,萬萬不可。周校尉犯下大錯,按律當斬,可如今張角就在廣宗虎視眈眈,大敵當前,先斬大將,於軍不利。更何況,周校尉跟隨將軍征戰十餘年,平羌亂時身中三箭護將軍突圍,大小數十戰屢立戰功,軍中多有舊部。此時斬了他,怕是會寒了老兵的心。」


  他一跪,帳內其餘幾個校尉也紛紛跪倒:「求將軍開恩,讓周校尉戴罪立功。」

  周昂跪在地上,聽著同僚的話,心裡五味雜陳。他本以為自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禍水,卻沒想到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真的敢在這個時候替他說話。可越是這樣,他心裡的愧疚就越重,是他自己犯的錯,不該連累這些人跟著他一起受將軍的責難。

  「起來!」

  眾將一愣,不敢違令,只能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哼!我計若成,廣宗本可不攻自破。我軍五萬精銳,甲冑精良,糧草充足,只要四面合圍,四門各守一萬兵馬,鎖死廣宗所有出路,耗到城內糧盡,賊軍不戰自潰。若不是他貪功冒進,把東門一萬守軍的主力盡數帶出,城內的賊軍又豈有突圍的機會?!」

  話音剛落,站在列首的梁衍往前半步,躬身拱手,接了下去:「將軍說的是,此次五萬大軍合圍廣宗的大計險些毀於一旦,全是周昂貪功冒進之過,按軍法處置絕不為過。」

  說罷,梁衍話鋒緩緩一轉,「只是將軍,合圍之計,需四門各一萬精銳,互為犄角,東門這一萬兵馬,上下磨合已久,對他信服至極。若是此時臨陣換將,新將到任,短時間內摸不清營中情況,反倒會給張角可乘之機,壞了您四面合圍的全盤部署。」

  梁衍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周昂跟隨將軍十餘年,忠心耿耿,絕非貪生怕死、不顧大局之人。當年平羌亂,他死守湟中,斷糧斷水都沒退過半步。依屬下之見,不如暫免他的死罪,讓他戴罪守東門。他心裡有愧,必然會拼盡全力死守,絕不敢再有半分妄動。若是他再出半分差池,到時候兩罪並罰,再按軍法處置,軍中上下也絕無半句怨言。」

  皇甫嵩的臉色稍緩,目光掃過梁衍,又落回地上的周昂身上。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利弊,只是當著眾將的面,這層話由梁衍說出來,遠比他自己鬆口更合適,既保全了軍法的威嚴,也留了轉圜的餘地。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周昂抬起頭,看著皇甫嵩緊繃的側臉,再次重重叩首:「將軍,屬下知罪,絕無半分僥倖之心。無論將軍如何處置,屬下都絕無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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