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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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剛過,廣宗帥帳內已是燈火通明。

  帳中燭火燃得正旺,將案上鋪開的冀州輿圖照得一清二楚。

  張角坐在主位上,帳下的黃巾將領分列兩側。

  方才斥候帶回的鄴城急報,已經在帳內傳了一圈。皇甫嵩五萬大軍不日便至的消息,讓他們眼裡燃起戰意。

  上一次廣宗城下,他們燒了皇甫嵩的糧草,打退了五萬官軍,這一次,官軍再來,他們照樣能把人打回去。

  「諸位都清楚了,皇甫嵩後日便會率五萬兵臨城下。」張角緩緩開口,「今日召大家來,便是把守城的部署,一一落定。」

  他抬眼看向身側的張寶,沉聲道:「二弟,你領一萬五千戰兵,守南門。你只需死守,不必主動出城迎戰,耗到他銳氣盡失,便是贏了。」

  「諾!」張寶上前一步,雙手接過兵符。

  「李虎。」張角的目光轉向帳下那個身材魁梧的漢子。

  李虎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單膝跪地,「屬下在!大賢良師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屬下絕無半分退縮!」

  「你領五千精兵,守在南門內側,作為預備隊。」張角看著他,語氣里多了幾分叮囑,「城頭哪裡吃緊,你便帶人馳援哪裡。記住,沒有我的將令,絕不可擅自開城門出戰,皇甫嵩最善設伏,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李虎聽完後重重叩首:「屬下明白!定死死守住城門,絕不讓官軍踏進來一步!」

  「其餘各部,按之前的部署,西門一萬五千戰兵,由副將趙弘統領。北門五千人,守住通往清河的糧道,由韓忠統領。東門三千人,多設斥候,嚴防皇甫嵩分兵偷襲。」張角的目光掃過帳下眾將,「各營今夜便要完成布防,城頭值守分四班輪換,人歇甲不歇。各營校尉、軍侯必須親自值守,敢有擅離職守、懈怠軍心者,軍法處置!」

  「謹遵大賢良師號令!」帳內眾將齊齊起身,躬身拱手。

  散帳時,已是丑時。

  眾將腳步匆匆地出了帥帳,各自回營整軍布防。

  原本寂靜的廣宗城,在夜色里動了起來,城頭的火把添了一倍,兵卒們按著部署輪換值守,糧草軍械源源不斷地運往各門。

  呂強一直站在帥帳的側簾後,從頭至尾,看完了這場議事。

  「常侍看了這許久,覺得如何?」

  張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呂強的思緒。他轉過身,見張角正緩步走過來,手裡還提著一盞油燈。

  呂強定了定神,對著張角深深拱了拱手,語氣里滿是嘆服:「大賢良師運籌帷幄,呂強佩服。洛陽滿朝文武,論起安民治軍,能比得上大賢良師的,寥寥無幾。」

  這話不是奉承,是他的真心話。他見過太多朝堂上的官員,說起兵法頭頭是道,可真到了實處,卻連最基本的糧草調度都做不好,更別說讓兵卒心甘情願地拼命,讓百姓死心塌地地追隨。

  「常侍過譽了。」張角笑了笑,將油燈放在案上,「我不過是知道,守城守的不是城牆,是城裡的百姓,是帳下的弟兄。他們肯拼,肯守,這城才守得住。不像洛陽的那些官老爺,只想著自己的功名利祿,沒人真的把兵卒和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呂強臉上閃過一絲愧色,沉默了許久,緩緩道:「大賢良師說的是。這大漢的江山,就是被這些人,一點點蛀空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張角,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今夜我便會開始寫密奏,把我在廣宗的所見所聞,一字一句,都寫下來,送回洛陽。只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多了幾分顧慮:「只是陛下能不能看到,看到了信不信,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十常侍把持著尚書台,陛下的奏摺,大多都要先經他們的手。我的密奏,未必能送到陛下跟前。」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他就算把廣宗的一切寫得再清楚,若是密奏被十常侍截下,不僅毫無用處,反倒會給他們落下更多口實。

  張角聞言,點了點頭,顯然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遞給呂強:「常侍不必擔心。我在洛陽有幾條暗線,平日裡只用來傳遞朝堂消息。常侍的密奏,可以交給他們,由他們繞過尚書台,直接送到陛下的近侍手裡,定能平安呈到陛下跟前。」

  呂強接過密信,指尖微微一顫。

  他沒想到,張角竟然連這一步都替他想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密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對著張角再次躬身:「大賢良師高義,呂強感激不盡。」


  「不必謝我。」張角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帳外漆黑的夜色,「你的天家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你為天下蒼生的這般作為,我很敬佩。」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鄴城,帥帳內的燭火,同樣燃了一夜。

  皇甫嵩背著手站在輿圖前,已經站了兩個時辰了。

  上一次,他輕敵冒進,中了張角的假死之計,不僅折損了近萬兵馬,還被燒了糧草大營,落得個退守鄴城的下場,成了他戎馬半生最大的恥辱。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將軍,各營都已整備完畢,絕無半分差池。」梁衍緩步走到他身後,低聲稟報,「周邊各郡縣的郡兵,也已到了三千,餘下的會在我們行軍途中匯合,一同趕往廣宗。」

  皇甫嵩緩緩轉過身,「糧草大營的部署,都妥當了?」

  「都妥當了。」梁衍立刻回話,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篤定,「周昂副將領一萬精兵駐守,四面都布了游騎,日夜巡邏。張角就算再想派人燒糧,也絕不可能得手。屬下還特意叮囑了周昂,無論廣宗城下打成什麼樣,都不得分兵馳援,只需死守糧草大營,半步不離。」

  皇甫嵩微微頷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

  上一次的慘敗,就是栽在了糧草被燒上。這一次,他把最穩妥的副將和一萬精兵留在了大營,就是為了杜絕重蹈覆轍。只要糧草安穩,他就算一時攻不下廣宗,也能和張角耗下去,耗到廣宗城裡糧草耗盡,軍心渙散。

  「將軍,還有一事。」梁衍的語氣頓了頓,臉上多了幾分顧慮,「我們安插在洛陽的眼線,剛送來了消息。十常侍已經知道了呂強在廣宗私會張角的事,今日便會進宮,在陛下面前參呂強通敵叛國。還有,他們已經知道了我們要擅自出兵的事,怕是會在陛下面前,給我們安個抗旨不遵的罪名。」

  皇甫嵩聞言,不禁嗤笑出聲。

  他早就料到了。那幾個閹豎,從來就沒安過好心。他們巴不得自己和張角兩敗俱傷,最好是自己戰死在廣宗城下,張角也元氣大傷,他們就能繼續在洛陽一手遮天,為所欲為。

  「罪名?」皇甫嵩冷笑一聲,「等我提著張角的人頭回洛陽,所有的罪名,都只會是功勞。」

  他戎馬半生,為大漢平定了羌亂,掃平了潁川、南陽的黃巾,立下了赫赫戰功。

  軍功,才是武將唯一的護身符。沒有軍功,就算他再忠心耿耿,也只會落得和盧植一樣的下場。

  梁衍看著他眼底的決絕,心裡清楚,將軍這一次,是真的賭上了一切。他沉默了片刻,躬身道:「將軍放心,屬下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定會助將軍攻破廣宗,一雪前恥!」

  夜色漸深,清河郡界橋大營,同樣是燈火不熄。

  張梁坐在案前,手裡攥著張角剛送來的急信。

  信上,大哥把皇甫嵩即將出兵的事說得明明白白,讓他守好清河,穩住側翼,同時繼續聯絡黑山的張牛角、褚飛燕,不必急於回援廣宗。

  可他哪裡坐得住?

  廣宗是大哥的根基,是太平教的根本,皇甫嵩五萬大軍壓境,大哥手裡只有四萬多戰兵,還要分守四門,兵力本就吃緊。他手裡有八千精銳,還有收攏的兩萬流民青壯,若是不回去助陣,他心裡難安。

  「將軍,咱們真的不回廣宗?」身邊的副將忍不住開口,「大賢良師那邊,怕是壓力不小。皇甫嵩那老小子,帶著五萬大軍,來勢洶洶啊。」

  張梁放下手裡的急信,抬眼看向他,沉聲道:「大哥有令,讓我們守好清河,穩住側翼。大哥的部署,從來沒有錯過,我們若是擅自回援,丟了清河,斷了廣宗的後路,那才是真的壞了大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也不能幹看著。傳令下去,點齊三千精銳,明日一早,悄悄往廣宗方向靠,駐紮在廣宗東北三十里的界口,若廣宗勢危,則立刻馳援廣宗。剩下的五千弟兄,留在界橋大營,按原計劃屯田練兵,守住清河的地盤。」

  副將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領命:「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副將走後,帳內又恢復了安靜。張梁拿起案上的另一封信,是剛從黑山送回來的回信。張牛角和褚飛燕收到了他的信,願意和太平教聯手,只是擔心朝廷秋後算帳,還在猶豫。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洛陽,南宮嘉德殿偏殿,同樣是燈火通明。

  靈帝劉宏斜倚在御座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璧,臉上沒什麼表情,聽著跪在地上的張讓,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呂強通敵叛國的罪狀。


  「陛下!那呂強辜負了您的信任,拿著您的密旨,卻私會張角逆賊,閉門密談了近一個時辰!他這是擺明了通敵叛國啊!」張讓跪在地上,聲音里滿是痛心疾首,「他素來和那些士族勾連在一起,如今更是和反賊私相授受,指不定早就和張角約好了,裡應外合,顛覆我大漢江山啊陛下!」

  一旁的趙忠也立刻附和道:「陛下!呂強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請陛下即刻下旨,將呂強召回洛陽,打入詔獄,嚴加審問!還有皇甫嵩,竟敢抗旨不遵,擅自調兵,要去攻打廣宗,這分明是沒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裡!也該一併治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呂強和皇甫嵩說得罪大惡極,仿佛不立刻下旨治罪,大漢江山就要不保了。

  可靈帝卻始終沒什麼反應,慢悠悠把玩著手裡的玉璧。半晌,才抬眼看向二人,淡淡開口:「說完了?」

  張讓和趙忠一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疑惑,連忙低下頭:「臣等,句句屬實,不敢欺瞞陛下。」

  「欺瞞?」靈帝嗤笑一聲,將玉璧扔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你們兩個,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朕難道不清楚?」

  「呂強是朕派出去的,他是什麼人,朕比你們清楚。」靈帝的語氣冷了幾分,「通敵叛國?他還沒那個膽子。至於他和張角談了什麼,等他的密奏回來,朕自然會知道。」

  「那皇甫嵩抗旨出兵……」張讓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靈帝抬手打斷了。

  「他要打,就讓他去打。」靈帝緩緩靠回御座,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他打贏了,斬了張角,替朕平定了冀州,是大功一件。他打輸了,自然是軍法處置。朕正好看看,這張角,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也看看,這皇甫嵩,到底忠不忠心。」

  張讓和趙忠瞬間明白了。

  陛下這是要坐山觀虎鬥,看著皇甫嵩和張角拼個你死我活。誰贏誰輸,對陛下來說,都沒什麼壞處。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再多說什麼,連忙躬身道:「陛下聖明,是臣等短視了。」

  靈帝擺了擺手,沒再理他們,只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殿門緩緩合上,靈帝獨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望著殿外漆黑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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