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海隆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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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三日,林伊再次造訪福龍餐館。

  倒也不是組織的事情,而是趙海隆單純請自己吃飯。

  【主人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周五了,應該帶著瞳子和結衣一起去外面吃才對!】

  你等下先別說話。

  【啊……有點無聊。】

  你想說其實也行,但我不會理你,我怕惹你不高興了,所以就提前說。

  【好吧。】

  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餐館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風一吹就晃。門開著,裡面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煙味。

  他推門進去,大堂里只有一桌客人——趙海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三副碗筷。

  陳正從廚房端著一盆湯出來,放在桌上,看了林伊一眼。

  「坐。」

  林伊坐下來,趙海隆給他倒了一杯酒。

  「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林伊問。

  「沒什麼日子。」趙海隆端起自己的杯子,「就是想喝一杯。」

  他碰了一下林伊的杯子,仰頭喝了一半。

  林伊也喝了一口,很辣,不是清酒,是R國的白酒。

  陳正在旁邊站著,沒坐。

  「老陳,坐。」趙海隆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陳正猶豫了一下,坐下來了,趙海隆給他也倒了一杯。

  「你們倆的事,今天說開。」趙海隆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小事,「都是一個地方來的,有什麼過不去的。」

  林伊看了一眼陳正。

  陳正端著杯子,沒喝,也沒說話。

  「沒什麼過不去的。」林伊說,「老陳幫過我,我剛來日本的時候,吃他的,住他的,他給我找活干,沒有他,我可能第一天就餓死了。」

  陳正的手動了一下。

  「只是後來走了不同的路。」林伊說,「並非是決裂,是不再來往了。」

  「不來往跟決裂有什麼區別?」趙海隆問。

  「決裂是翻了臉,不來往是各走各的。」林伊說,「我們只是成為陌生人,而不是成為敵人。」

  陳正端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他看著杯子裡的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端起杯子,一仰頭,幹了。「行了。」趙海隆又給他倒了一杯,「說開了就好。來,喝。」

  三人碰了一下杯,林伊喝了一口,陳正喝了一口,趙海隆又幹了。

  菜陸續上來。

  紅燒肉、炒青菜、一條蒸魚、一盆酸辣湯。

  都是家常菜,分量很足,碗邊有點油,是後廚那個不會說日語的虎腔師傅做的。

  林伊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趙組長,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吃飯還有勸和吧?」

  趙海隆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兩口,咽下去。

  「你這個人,就是太急。」他拿紙巾擦了擦嘴,「就不能讓我先吃完再說?」

  林伊有點想笑,但是沒出聲。

  趙海隆又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我講講我的事情,和福隆幫的過往吧。」

  他喝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我哪一年來的日本嗎?」

  「八三年?」林伊說。

  「是八三年。」趙海隆點頭。「這一年,很多虎腔人、常樂人偷渡來日本。」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燈籠,紅光照在玻璃上,把他的臉映得有點暗。

  「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什麼都不懂。跟著村裡的人上了船,漂了三天三夜,到了大阪。下船的時候口袋裡只有幾百元,是出發前我媽塞給我的。」

  「我媽說,『海隆啊,到了那邊好好干,掙了錢寄回來。』」

  【那時候,光是偷渡的成本都要好多錢吧。】

  他的聲音低了一下。

  「剛來的時候,在大阪的一個建築工地搬磚,幹了三個月,老闆跑了,工資沒發,我們十幾個人站在工地門口,不知道該去哪。」


  「後來有人介紹我去東京,說東京掙錢多,我就來了。」

  趙海隆又倒了一杯酒。

  「來了東京才知道,掙錢多的地方,人也多,你沒身份,沒日語,沒技術,能幹什麼?只能幹日本人不想乾的活。」

  「我幹過洗碗、搬貨、掃廁所、挖下水道……最窮的時候,三天只吃了一碗泡麵,那碗泡麵還是跟人合買的,一人一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放下。

  「後來認識了幾個虎腔人,他們跟我說,你這樣干,干到死也掙不到錢。想掙錢,得干別的。」

  「別的什麼?」

  林伊其實知道這指的是什麼,但還是有點好奇。

  畢竟,每個人撈偏門的法子都不一樣。

  「偷,搶,騙。」

  趙海隆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洗菜、切菜、炒菜」。

  「一開始我也不想干,但是後來餓得不行了,也沒有辦法。」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記得,第一次是偷。在一個新宿的商店,我跟一個人進去,他負責吸引店員的注意,我把貨架上的東西塞進大衣里,那一次賺了8000元。」

  「八千日元,我在工地搬一天磚才三千。」

  他把那杯酒幹了。

  「從那以後就停不下來了。」

  林伊聽著,沒插嘴。

  「偷了半年,認識了幾個人,組了個小團伙,專偷商場、超市、藥妝店。後來不偷了,改搶。」

  「直接搶嗎?」

  「是的。」趙海隆說,「專門搶那些喝醉酒的上班族,他們兜里有錢,被打了一頓也不敢報警,而且報了也沒用,日本警察都是拿著工資偷懶的廢物,懶得管。」

  「幹了一年多,攢了點錢,然後又有人跟我說,偷搶來錢慢,不如騙。」

  趙海隆像是分享經驗似的:

  「租房子的、找工作的、想辦簽證的,而R國人來日本,什麼都不懂,最好騙。」

  趙海隆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我騙過一個女的,她也是從虎腔來的,想在東京找工作。我跟她說我認識人,能給她介紹工作,但要先交兩萬日元的中介費。她把錢給了我,但我拿了錢就直接消失了。」

  【這……畜生啊!】

  都當大哥了,能是什麼好人?

  林伊壓住怒火。

  「後來呢?」

  「後來聽說她去了歌舞伎町,做了陪酒。」趙海隆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騙了她那兩萬塊錢,但讓我介紹,她去了也會做那個。」

  他沒再往下說。

  林伊表情開始凝重。

  「八六年的時候,我手下已經有二十幾個人了。都是虎腔來的,有偷有搶有騙,什麼都干,那時候還不叫福隆幫,就是一群老鄉湊在一起報團取暖。」

  「那福隆幫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八七年。」趙海隆說,「那年在池袋搶了一個場子,跟一個日本人幫派打了一架,打贏了。打贏之後,底下的人說要有個名字,我說那就叫福隆吧。福是虎腔的福,隆是興隆的隆。」

  「福隆幫,聽起來像個正經生意。」

  有點想笑。

  【對啊,這麼好聽的名字,沒想到是幹這種勾當的……】

  他笑了一下,仿佛這句話聽起來會多好笑。

  「八八年的時候,我已經有七八十個人了,新宿、池袋、澀谷,都有場子。收保護費、開賭場、放高利貸,什麼都做……」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很厲害,一個從虎腔來的窮小子,竟然在日本混出了名堂。」

  他端起杯子,看了一眼裡面的酒。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我能幹,是日本人不想干。那些場子、那些生意,日本人都看不上,覺得髒,只有我們R國人不嫌髒,就去撿。」

  ——「撿了幾年,撿出一身髒。」

  他幹了那杯酒。

  林伊看著他,沒說話。


  「今年老會長死了之後,六合會換了高羽上來。」趙海隆說,「高羽這個人,跟之前那個老頭不一樣,老頭想的是怎麼把六合會做大。高羽想的是怎麼把六合會穩住。」

  「創業難,守業更難。」

  趙海隆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說的話一模一樣。」

  林伊沒接話。

  「所以我跟高羽合作,比跟之前那個老頭更小心。」趙海隆說,「老頭要的是錢。高羽要的是平衡。錢給夠了就行,平衡一破,他就要動手。」

  「所以你一直沒跟六合會翻臉。」

  「翻什麼臉?」趙海隆端起杯子,「我本來就是寄人籬下,翻臉了,我去哪?」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八三年到現在,六年了。從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窮小子,到現在手下幾百號人,看起來是混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燈籠還在晃,紅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但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想想自己幹了什麼——偷、搶、騙。」

  ——「騙過老鄉,打過同胞,把人逼得家破人亡的事也不是沒幹過。」

  他站起來,走到神龕前面。

  關公的臉還是被煙燻得有點黑,香爐里插著三根新香,煙細細地往上飄。

  「供關公有什麼用?」他像是在跟自己說,「關公講忠義,我忠嗎?義嗎?」

  他沒再說下去。

  林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從旁邊的盒子裡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機點上。火苗舔了一下香頭,煙升起來。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

  趙海隆看著他,沒說話。

  【阿斯塔納好像知道為什麼沿海地帶的人都喜歡燒香拜佛了……】

  嗯,拜的不是佛,是自己心裡那顆不安的心。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都已經做了虧心事了,還能如何?

  極惡之人,沒有神明會保佑的。

  【主人,那你……】

  我?我確實不是好人。

  【但主人也不是壞人!】

  哈哈,也許吧,人不可能是非黑即白的。

  林伊一邊想著,又喝了一杯酒。

  隨後,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主人,阿斯塔納也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看來,今晚會有大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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