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衰老的周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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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斯啊,」荀子看向李斯,「你怎麼忽然對趙括感興趣了?那天兵論完了回來,你不是還說這人膽子太大,差點兒把全城人的命都搭進去,不是一個合格的統帥?」

  李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先生教訓得是。正因為此人膽子太大,弟子才想去親眼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弟子在上蔡糧倉里做了十年的小吏,深知穩妥之重要。但弟子也隱隱覺得,像趙括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許才是將來真正能攪動天下局勢的變數。」

  「我覺得跟他以後註定是對手,如果連對手的底細都不了解,將來怎麼應對?」

  「你呢?」荀子轉向韓非。

  韓非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極其韓非式的回答:「非......非以為,趙括此人,行事不循常法,卻又暗合於『法』之精要。他以假亂真,虛虛實實,卻又能讓全城軍民各安其位、各盡其責。非想跟在他身邊,觀察他,學習他,完善我的道。」

  荀子沉默了一會兒,用一種微妙的語氣說道:「你們一個想知道別人的弱點,一個想學偷學人家的本事......趙括要是知道你們這麼想,不知會作何感想。」

  「大概會請我們喝酒吧。」李斯笑道。

  「他會在城門口烹了你,然後請全城的人一起吃。」韓非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李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荀子哈哈大笑,笑得很暢快,白鬍子一顫一顫的。

  「好好好,」荀子笑夠了,擦了擦眼角,「你們去吧,我老了,北地風大,我就不去了,就在楚國當個小吏,再教幾個學生。你們去了也好,或許可以找到自己的路。」

  李斯收起了笑容,鄭重地點了點頭。

  韓非也低下頭,嘴唇微動,似是在默記先生的教誨。

  荀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碎葉,轉身回屋去了。

  院子裡只剩下李斯和韓非兩個人,還有一碟鹽放多了的炒豆子。

  韓非拈了一顆豆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皺著眉頭咽下去,忽然開口了。

  「李斯,我跟你說件事。」

  李斯正端著茶盞漱口,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呃......說吧......」

  「這......這段時間,有個人一直纏著我。」

  李斯放下茶盞,來興趣,「纏你?什麼人?」

  「一個女的。」韓非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被人往嘴裡塞了半顆酸李子,「姓樓,忘了叫什麼了,她說她仰慕我的才華,想跟我學一下怎麼寫文章。」

  「女人?還仰慕你?」李斯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騰地站了起來,他有些生氣地反問,「她仰慕你什麼,仰慕你口吃?」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跟我說了很多話,都聽不懂。」韓非盯著案几上的豆子,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堪的場面。

  「後來呢?」李斯太好奇了。

  「她要送我衣服,說是親手做的。師哥,我是什麼人,你是了解的,非親非故的,當然不會要她的東西。」韓非義正言辭說道。

  「師弟,你做得對。」李斯似笑非笑,豎起大拇指。

  「後來又有一個不認識的人跑來找我。」韓非忽然又說。

  「還有女的?」李斯訝道。

  「那倒沒有,是一個男的,也過來說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話,叫我不要跟樓姬說話,不要有非分之想,你說這邯鄲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韓非苦惱道。

  李斯的嘴長得大大的,能塞進一個鴨蛋,半天才合攏,「......是有毛病,我們明天就動身去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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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延(周赧王)從榻上醒來時,天尚未明。

  殿中一盞孤燈,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株枯樹。

  他今年七十有六,鬚髮皆白,麵皮鬆弛下垂,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透著幾分不甘的亮色。

  年輕時他也曾英武過,但五十餘年的天子做下來,背脊佝僂了,手指也因風濕而蜷曲。

  洛邑地勢低洼,王宮年久失修,每到秋雨時節便潮得透骨。

  殿外寂靜無聲,這王城之中能伺候的人已不多了。


  當年他從成周遷來洛邑時,尚有內侍百人,如今連守夜的衛士都常尋不見蹤影,越來越不堪了。

  他咳嗽了幾聲,喚道:「去請史厭大夫來。」

  史厭,善用縱橫之術的謀臣,曾幫著周天子趁著秦國攻韓之時,用謀略擴大了周的一些領地。

  不多時,史厭入殿。

  他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髯,身著洗得發白的玄端,走起路來袍袖生風。

  「天子,臣已反覆核對過三路消息,燕國正在計劃攻趙,確鑿無疑。」史厭跪坐於席,聲音沉穩。

  姬延沒有接話,而是望著殿外漸漸發白的天色,忽然道:「你看這王城,可還雄偉?」

  史厭微微一怔,順著天子的目光望去。

  洛邑王城,確實是按照當年周公所定禮制而建的。

  九里之城,三門三道,左祖右社,面朝後市。

  王宮居於中央,殿宇重重,朱梁畫棟,但那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朱漆剝落殆盡,畫棟之間蛛網暗結,宮牆上爬滿了薜荔。

  城中的市集早已冷落,昔日諸侯朝貢時車馬絡繹的御道,如今長滿了青苔。

  更要命的是,這座輝煌的王城,四面被韓國的城邑所包圍。

  洛邑周圍不過百里之地,出了城門便是韓境。天子之師,不過戰車數十乘,兵士千餘人,連韓國一個縣令的私兵都不如。

  「雄偉。」史厭緩緩答道。

  姬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蕩,顯得格外悲涼,笑罷,他正色道:「說正事。」

  「臣為天子賀。」史厭伏下身去,「長平一戰,秦國戰敗,退守函谷關以西。據臣推算,秦國至少需要五年才能恢復元氣。五年,足夠天子下一盤大棋了。」

  「五年太久。」姬延目光灼灼,「寡人已年近古稀,等不了多久了,蠃稷那個養馬的必須死。」

  史厭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帛圖,鋪展於地。

  那是當今天下的輿圖,七大國的疆域以不同顏色的墨線勾勒,秦國的黑色幾乎占據了整個西方。

  「天子欲趁此時機,恢復周室榮耀,臣斗膽獻上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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