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晉陽來的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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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安靜不是因為沒有人能反駁他的觀點,而是因為廉頗舉的例子直接提到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不敢輕易評價的名字,長平君趙括。

  長平之戰後,趙括在趙國的地位已經變得極其微妙。

  有人把他當成戰神轉世,有人覺得他只是運氣好,還有人將其視為生死仇敵,但嘴上不敢說。

  但無論如何,趙王丹封了他做長平君、上將軍,還在趙括與平原君、長安君發生矛盾明顯站在了他那一邊,明擺著是在包庇自己人。

  所有人都奇了怪了,為何趙王如此信任趙括,他們有什麼關係?

  沒有人知道,除了那個筮史敢,但他不敢聲張。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一般的臣子都不會在公開場合說趙括半個不字,免得惹趙王不快。

  廉頗倒不是要說趙括的不好,他只是在用趙括來反駁荀子。你說要用仁愛來統兵?那趙括在長平用大水淹了白起三路大軍的時候,用的是仁愛嗎?

  荀子看出來廉頗明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微微皺眉,似乎在斟酌如何回應。

  就在這微妙的寂靜中,殿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郎官幾乎是跌進殿裡來的,手裡攥著一卷帛書,氣喘吁吁地跪倒在殿中:「大王!晉陽急報!」

  殿中所有人的身體同時繃緊了。

  晉陽,趙國原來的都城,那地方能有什麼急報?

  趙王丹霍然坐直,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扣住了案幾的邊緣,「有何急報?」

  郎官猛喘了兩口氣,說話的聲音都在抖:「匈奴三萬黑雕部......從長城縫隙潛入......意圖偷襲晉陽!」

  殿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萬匈奴騎兵,還是黑雕部,那是匈奴王庭右賢王麾下最能打的部族。

  這種規模的兵力從長城縫隙里鑽進來,擺明了是一次蓄謀已久的大規模突襲,而不是往年那種小打小鬧的窮酸乞討隊。

  趙王丹焦急問道,他沒有問「晉陽還在不在」,他問的是,「趙括呢?」

  就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幾乎不加掩飾的緊張。

  郎官喘著氣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宦者令繆賢閒他礙事,將帛書搶了過來攤開一看,「急報是晉陽令發來的,說長平君趙括安然無恙,匈奴已退!」

  殿中又是一片寂靜,這回是鬆了一口氣的寂靜。

  趙王丹整個人往憑几上一靠,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臉上恢復了幾分血色。

  「念。」他啞著嗓子說,「從頭念,一個字都不許漏。」

  繆賢尖著嗓子念了起來。

  晉陽令的急報寫得極其詳細,一開頭就交代了事情的起因:匈奴右賢王祁連骨都率領黑雕部三萬騎兵,在邊境製造事端瞞過了守軍,從北段一處修繕中的隘口偷偷摸進了趙國腹地。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晉陽。

  晉陽是北境最大的糧倉和武庫所在地,更重要是有很多技巧嫻熟的匠人,一旦被攻破,匈奴人就有錢、有糧,還有人,實力就倍增。

  當時晉陽城內的守軍被徵調走了,只有兩千人,其中一大半是臨時徵召的新兵,連弩機都沒摸過幾天。

  聽到這裡廉頗眼皮抖了抖,這事是他幹的,都調到東北方向防備燕人去了。

  藺相如心裡默算著,兩千人對三萬匈奴精銳,還大部分是新兵,這種仗不好打啊,只能固守待援,能守幾天算幾天。

  但接下來的內容,讓整座大殿的人表情都變了。

  急報中寫道,趙括答應了晉陽令的請求,第一時間接過了指揮權。

  他先是安排好了城防的方方面面,布置了嚴密的監控網,揪出了城中的內應。

  接下來說到了守城戰的具體過程。

  匈奴人砍伐城外的樹木製作簡陋的攻城器械,趙括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候不顧危險親自擂鼓......

  他的門客孤峰子和墨家弟子在城牆上與匈奴人血戰,毛遂指揮墨家機關術改良的籍車迎敵......

  第一天血戰結束後,晉陽守軍傷亡近半,幾乎無法承受第二次攻城,晉陽城破在即。


  就在這時,趙括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舉動。

  繆賢說出了一個新鮮的詞:「空城計......」

  「空城計?」平原君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若有所思。

  急報上詳細描述了空城計的全過程。

  樓昌張著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個雞蛋。

  廉頗沒有笑,他身體微微前傾,急於想聽到更多。

  繆賢繼續念道:「匈奴右賢王祁連骨都疑心病極重,見城門大開、主帥飲酒,始終不敢入城。一連兩天,匈奴大軍圍而不攻。至第三日,祁連骨都終於下了決心派兩千精銳沖門,長平君命人關閉城門,令城中老幼軍在城牆內側拖樹枝、敲銅盆、往來奔走吶喊,揚起沖天塵土。匈奴人遙望城內煙塵滾滾、聲如大軍調動,以為城中藏有重兵,遂不敢進。」

  殿中沉默了三秒鐘。

  不過廉頗卻笑了。

  「善!」

  「好一個空城計!以虛為實,以無為有,上將軍的兵法有神鬼莫測之能!」

  這是今天整場論兵中廉頗第一次露出笑容。

  趙王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與有榮焉的欣慰,不愧是寡人的上將軍。

  急報接下來寫到了援軍。

  晉陽派出的信使在半路上遇到了從雁門郡趕來的三千騎兵,帶隊的是雁門郡軍侯李牧。

  三千騎兵在匈奴大軍外圍打了四天騷擾戰,今天燒草料,明天射灶台,後天敲鼓,大後天又截殺取水的匈奴人。

  祁連骨都最終在被燒毀了輜重後連夜退兵。

  趙王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大聲喊道:「彩!為長平君彩!」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起來。

  「長平君趙括在晉陽守城,以兩千新兵當三萬匈奴精銳,」荀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守軍為何不潰?新兵為何不逃?老幼軍為何能在城中聽令奔走?」

  荀子是打算用剛才的戰報來舉例子繼續辯論,這是他最擅長的方式。

  殿中群臣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無他,附民而已。」荀子緩緩說道,目光從廉頗身上移到了趙王臉上,「趙括以主將之尊親擂戰鼓,士卒見主帥與之同險,故不潰;以晉陽令之明肅清內奸、分發糧草,百姓見官府與之同心,故不逃;以門客墨者血戰於前,老幼軍造勢於後,全城上下各盡其力,故三千老幼能成數萬大軍之勢。這便是臣方才所說的『壹民』,唯有上下一心,萬眾一意,雖有強敵,不可破也。」

  藺相如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舉盞向趙王祝道:「大王,長平君以孤城弱旅退匈奴三萬精騎,此乃趙國之幸!臣請王上詔令嘉獎晉陽全城軍民,以彰其功!」

  趙王丹哈哈大笑,笑聲響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震。

  他站起身來,舉起酒盞,朗聲道:「善!寡人的長平君,寡人的晉陽城!諸位且滿飲此盞,為長平君賀,為晉陽賀!」

  群臣紛紛舉盞。

  廉頗喝得最痛快,一盞酒灌下去,鬍子上都沾了酒沫。他只是聽到「空城計」三個字,今天已經是不虛此行了。

  長安君從始至終,一言未發。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看了看王座上那位他稱為兄王的人,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慷慨陳詞的重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暗影。

  他重新低下頭,恢復了那副安靜得近乎透明的姿態。

  論兵繼續,眾人皆有發言,最後趙王站起來打了一個總結。

  「諸卿之論,寡人盡聞矣。」趙王最終開口道,「荀卿所論王者之兵,寡人深以為然。然平原君與廉將軍所慮,亦非過計。寡人以為,強國之道,當以仁義收民心,以法令齊軍政,以權謀應敵變,以賞罰勵將士。四者兼用,庶幾可也。」

  殿中群臣紛紛拜服,唯有荀子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王上聖明。」荀子終是緩緩拱手,行了最後一禮。

  旁邊一直打盹的史官在眾人走後,落筆寫下一句:今王七年,齊國稷下學宮大祭酒荀子與趙王論兵,荀子之言,王善之,然終不能用。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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