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荀子議兵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邯鄲,龍台宮。

  趙王丹坐在上位,一雙眼睛掃過殿中眾人時帶著王者的威嚴,卻也藏不住幾分好奇心,對接下來的「兵議」頗有幾分期待感。

  今天這裡將舉行一場關於軍事方面的辯論,原因是荀子來了,他將稷下學宮定期的「期會」形式的辯論帶到了趙國,希望與趙王、趙國的重臣來一場思想風暴,尋找一條治國之道。

  今天的議題是:戰爭勝利的根本,究竟是掌握「天時地利人和」的戰術優勢,還是依靠凝聚人心的政治道義?

  荀子被引入殿中時,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是他的兩個學生,陪著老頭坐了月余的馬車,終於到邯鄲了。

  一個是韓國的公子韓非,面容清瘦,嘴唇緊抿,走路時微微低著頭,有些不太自信的樣子。

  另一個是楚國人,濃眉大眼,目光炯炯,進了這等規格的殿堂也不怯場,反倒挺了挺胸膛,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此人叫李斯。

  殿中左右早已坐滿了趙國的大臣。

  左首是平原君趙勝,靠在憑几上姿態閒適,嘴角掛著一絲慣常的笑意。他身邊坐著平陽君趙豹,比起兄長的從容,趙豹的眉頭擰得緊了些,顯然對今天的議題並不太贊同。

  右首是藺相如,這位曾經完璧歸趙、澠池會上逼秦擊缶的老臣如今已鬚髮皆白,身形瘦削,但坐在那裡依然腰杆挺直,目光沉靜如水。

  他下首是老將廉頗,一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國字臉,濃眉如刀,哪怕穿著朝服端坐不動,周身也散發著一股沙場老將獨有的凜冽之氣。

  燕國如今在趙燕接壤之地屢生事端,廉頗並未親往坐鎮,一切皆依上次廷議之策而行。燕國於趙國不過疥癬之患,廉頗放了豪言,讓他們一隻手也打不贏趙國。

  廉頗下首是樓昌,他今天穿得有些騷包。

  長安君趙祁年紀最小,坐在靠後的位置。

  他是趙王的同母弟,曾在齊國為質多年,回來幾個月了,一直在刷存在感。

  上次被趙括揍了一頓被他視為奇恥大辱,已經發誓以後一定會把面子找回來。

  大殿之上,他本不該有太多存在感,但回來這段時間他得到原先太后一系的老臣的扶持,覺得自己行了,總想發出一些不同的聲音,惹得趙王暗裡惱怒,但依然我行我素,大小朝會都會來參加。

  「荀卿遠道而來,寡人甚喜。」趙王丹率先開口,語調熱情卻帶著王者的矜持,「卿為趙人,今既歸來,又帶來了期會辯論議題,寡人正欲請教用兵之道,這不是巧了嗎。敢問兵之要術,什麼最為重要?」

  荀子尚未答話,座中一人搶先開口,意圖搏個先發的頭籌,贏得滿堂喝彩,這人正是樓昌。

  他並不是什麼都不懂的草包,也算是軍中宿將了,只是沒有廉頗、趙奢的名氣大,如今又被後來居上的趙括超了過去,遠遠落後了。

  「用兵之要術,」樓昌揚聲說道,「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察敵人之變動,後發而先至,此乃兵家之要。」

  殿中武將們紛紛點頭,廉頗也微微頷首,這道出了兵家最基本的勝負觀。

  荀子聞言,面色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然。」荀子絲毫不給面子反駁道,,「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

  荀子說的意思就是從上古時代聖人開始算,但凡用兵之道,所有進攻作戰的根本,在於使民眾團結一致。只有民眾團結一心,才能最終戰勝敵人。

  「壹民?」趙王微微蹙眉。

  「弓矢不調,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湯武不能以必勝。」荀子緩緩說道,目光掃過殿中武將們,「善附民者,乃善用兵者。兵之要在乎附民,不在乎天時地利之巧變。」

  這話一出,武將們面面相覷。

  樓昌臉色微沉。

  他說的是如何打贏一場仗,這個老夫子卻說仗該怎麼打不重要,重要的是民心歸附。

  這不是就是把在場的軍中將領的臉放在地上反覆摩擦嗎?

  他的意思就是你們這些領軍的大將屁用沒有,要是民眾不配合,你們根本就是無所作為。

  廉頗本來有些看好這個老頭,聞言心裡也有些膩味,他不禁想到趙括,如果趙括在這裡,聽到這老頭這番言論,會不會跟他單挑......

  廉頗想到里不禁笑出了聲,對面的平原君趙勝眉頭皺了皺,心想這廉頗該不會長平一戰被白起打傻了吧,別人說他沒聽出來嗎?還這麼高興,整一個二傻子。


  「荀夫子此言差矣。」樓昌按捺不住反駁道,「兵之所貴者,勢與變也。善用兵者,神出鬼沒,變化莫測,使敵不知所守、不知所攻。豈能以『附民』二字一概而論?」

  李斯站在荀子身後,嘴角微微動了動,他有些躍躍欲試。

  他看得出來,樓昌是個純粹的兵家,講究的是戰場的勝負,而自家先生說的是戰爭的根本。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維度,就像一個人在講怎麼磨刀,另一個人在講該不該拔刀,不過現在還不是他出場的時候,自家先生能夠反駁他們。

  「樓將軍所言,乃權謀之勢。」荀子不緊不慢地回應,「然請問:以權謀詐術用兵,能勝一時,能勝一世否?齊之技擊,重金賞首,兵卒為利而戰,利盡則兵散,不可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厚其爵祿,精其甲兵,然國力不繼,不可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刑賞驅之,功賞退罰,不可當桓文之節制。」

  殿中諸人聽得入了神。

  齊國的技擊之士,在場眾人都是知道的,已經算是退出七國的歷史舞台了。

  這就是最早僱傭兵,一種靠斬首得賞的職業兵,用重金懸賞人頭,士兵為了錢財而打仗,一旦賞金沒了,或者無利可圖,隊伍就散了,這種軍隊抵擋不了魏國的「武卒」。

  最牛的當屬吳起幫助魏國訓練出來的魏武卒。

  魏武卒的選拔有一套極其嚴苛的標準化考核,簡單來說,就是全副武裝,負重長跑。合格者不僅能免除賦稅徭役,還能獲得田宅獎賞,當然,能選上的條件也是相當苛刻。

  需要負重奔跑,從天亮至中午,長途奔襲約一百里,算是最早的「特種兵」。

  支撐這樣的精銳部隊,當然需要一套完整的體系支撐,從募兵選拔到訓練,再到後勤保障,這些都需要強大的國力來支持。

  有利也有弊,這樣的標準耗盡了魏國的財力,難以持續,進而就敗於秦國銳士之手。

  至於秦國的「銳士」,是靠秦國嚴格的軍功二十爵來驅使。立功則賞,全家受益,後退則罰,全家遭殃。

  秦國的士卒出征,父母親、妻子都會告誡:沒有掙到軍功不要回來,回來也是丟人現眼。

  但即便是強於秦國的銳士,在荀子的言語裡也是打不過齊桓公、晉文公時期那種有禮義節制的軍隊。

  趙王聽得嘴都翹了起來,這老登說大話不需要兌現,如果講禮可以打敗秦國人,那麼六國肯定把記載《周禮》的竹簡都翻爛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