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蛋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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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括取出布帛,頭也不抬地問:「韓不侵,孤峰子帶來的那批人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韓不侵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知道。」

  「記得就好,幫我叫墨十三過來。」趙括把布帛平鋪在案上,拿起筆,蘸飽了墨。

  韓不侵領命而去。

  毛遂站在案邊,看著趙括一筆一划地寫,他只看到開頭的「應侯」兩字,猜想趙括在寫信給秦國范雎。

  可這兩人因長平之戰如今是死敵,怎麼會給敵人寫信,自家主君這操作毛遂看不懂。

  當然趙括這封信,不是寫給趙國任何一人的,也不是給秦國的,是寫給范雎一個人的。

  等趙括收筆沒多久,墨十三也到了。

  趙括寫完就收進竹筒里,也不給毛遂看,後者雖然好奇但也謹守著禮。

  墨十三門內側的陰影里,個子太矮了,矮到毛遂差點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毛遂的個頭在士人中已算不得高大,可墨十三比他還矮了將近一個頭,身形瘦小得像一根風乾的竹子,站在那裡既不像是侍衛,也不像是書佐,倒像是哪家沒有長大的小孩子。

  但這人的眼睛不一樣。

  那是常年行走於夜色中的人才有的眼睛,眼珠轉動得很慢,像貓一樣,不動的時候像是在養神,一動便是把周遭所有的細節都吃進了眼底。

  毛遂觀察他的時候,他躲門檻邊,用一種極舒服的姿勢隨意站立著,可他的肩膀是松的,呼吸是勻的,仿佛這種姿態對他而言才是最自在的,但他的眼睛又是警惕的。

  趙括沒有向毛遂介紹此人,毛遂也沒有問。但只看了一眼,他心裡便有了數。

  這估計又是孤峰子那路數的人。

  墨十三身上什麼氣勢都沒有,他站在那兒就像一盆水潑在地上的影子,無聲無息,不爭不搶。

  這種人在列國權貴的門庭里並不罕見,他們往往沒有顯赫的出身,甚至連正經名字都拿不出手,但他們有一技之長。

  趙國的平原君門下、齊國的孟嘗君門下,都養著這樣的鳴狗盜之輩,在市井間或許連頓飯都混不上,到了關鍵時刻,卻能讓一國之君脫困。

  趙括第一次聽孤峰子講墨十三的故事,也覺得不可思議。

  他原本不叫墨十三。

  姓墨是因為後來跟了墨者孤峰子,十三是他的排行。

  孤峰子遇見他,是在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夜。

  「咸陽城,應侯府,放在他的枕頭邊上。」趙括說道,他將竹筒遞給墨十三,後者接了放進懷裡,「路上多備點吃食,別虧了自己。」

  墨十三揖了一禮,領命離開,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毛遂人麻了,「嘶......主君,應侯府邸必定守衛森嚴,他一個人能行嗎?」

  趙括微笑不解釋,墨十三可以說是戰國版時遷式的潛入高手,具有天才的滲透與偵察能力。

  縱橫諸侯王的府庫如履平地,在權貴家後花園閒逛也是常有的事,只是這人也有怪癖,他即便要餓死了也不偷竊,不然孤峰子也不會這麼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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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一道坎,車廂猛地一顛,李斯的後腦勺磕在了車框上。

  他捂著腦袋坐直身子,看了一眼對面那個紋絲不動的人。

  韓非還是保持著半個時辰前的姿勢,盤腿靠著車廂壁,手裡握著一卷竹簡,眼皮半垂,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是在默讀還是在打瞌睡。

  剛才那一顛,李斯差點被甩出去,韓非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師弟。」李斯揉了揉後腦勺,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在看什麼?一路上晃蕩,你眼睛不花嗎?」

  韓非沒抬頭,眼睛還沉在簡上的字句里沒完全浮上來。

  「......法......法經。」韓非說。

  他說話有些磕絆,不是緊張,是天生的。

  「哦,李悝寫的,看到哪裡了?」李斯追問。

  韓非張了張嘴,顯然有一大段話排在喉嚨口等著往外涌,但越是涌,舌頭越不聽使喚。

  他的眉頭擰起來,手指在竹簡上連點了好幾下,最後乾脆放棄了,把竹簡往李斯懷裡一塞,指了指上面的一段字。


  李斯接過來,低頭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刻著一大段論述,大意是說,刑罰太輕則民不畏法,刑罰太重則民不堪命,如何在輕重之間找到一個恰好的分寸,才是治國的要義。

  「寫得好,」他說,「比你說得好多了。」

  韓非橫了他一眼,把竹簡奪回來,重新靠回車廂壁,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坐在車廂最裡面的荀況終於出聲了。

  老頭子年過花甲,鬚髮白了大半,身子骨卻還硬朗。

  他這一路上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這會兒忽然睜開眼,看了看兩個弟子,慢悠悠地說:「韓非口舌不便,是他吃虧的地方。但他寫出來的東西,你們師兄弟里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當師兄的就不要捉弄他了。」

  李斯連忙點頭稱是。

  韓非睜開眼睛看了老師一眼,眼神里有一點感激。

  馬車又往前走了小半個時辰,遠遠地能看見一片城邑的輪廓,灰撲撲的夯土城牆趴在地平線上,城頭插著幾面褪了色的旗幟,看不清是哪國的。

  「先生,前面那就是新鄭了吧?」李斯探出頭去望了望,回頭問道。

  荀況也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新鄭是韓國的新都城,當年韓國把都城從陽翟遷到新鄭,就是為了避開秦國的鋒芒,結果避了沒幾年,秦軍又打到了門口。

  眼下這座城還在韓國手裡,但能守多久,誰也說不準。

  李斯望著那座城,忽然嘆了口氣,「韓國......可惜了,申不害當年變法的時候,韓國是七雄里最有銳氣的一個,結果三十年不到,人亡政息。」

  這話本來是句正經的感慨,韓非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申......申不害。」他坐直了身子,一臉正色,「他不是......不是變法的問......問題,他是......變法變......變了一半。」

  「一半?」李斯挑眉。

  「術......術治。」韓非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他只用術,法、勢,都沒有。大王用術馭臣,臣下也用術應......應對國君。上下相欺,沒有法度,人......人一死,術就散了。」

  他這一段話說得比平時更費勁,磕磕巴巴總算是表達出來了。

  李斯聽完,沒有反駁,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冒出一句:「師弟,你說我們這一趟去趙國談治國,趙王會不會也只想用術?」

  韓非愣了一下。

  李斯繼續說:「我聽說趙王這個人,頗有些神異之處。老將廉頗在長平跟秦軍耗了兩年,趙王嫌他不出戰,結果換了馬服君的兒子趙括去,結果大家都知道了,趙括一戰成名,成了長平君,你說,趙王為什麼這麼篤定趙括一定能贏秦國,他臨陣換將這一招叫不叫術?」

  韓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蹦出兩個字:「......巧......巧合。」

  李斯噗地笑了出來,韓非說兩個字都費勁。

  荀況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捋著鬍子搖了搖頭。「韓非,你這個毛病啊......寫文章的時候,千言萬語,條理分明,一到開口說話,惜字如金啊。」

  韓非被老師打趣,倒也不惱,還笑了笑。

  馬車顛了一下,又一下,車輪碾過一段坑坑窪窪的路面,三個人在車廂里晃成一團。

  李斯一隻手撐著車壁,一隻手護著頭,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韓非倒是依然穩如磐石,屁股像是長在了車廂板上,任憑車身怎麼晃,上半身都不帶動彈的。

  「你下盤倒是穩。」李斯揉著被撞到的肩膀,沒好氣地說。

  「他小時候在韓國宮城裡長大的。」荀況替韓非解釋,「宮裡的孩子,從小就要學禮儀,站要站得穩,坐要坐得正。一站就是小半個時辰,不動,可憐的孩子。」

  「合著我在上蔡田埂上撒尿和泥的時候,師弟在宮裡罰站呢。」李斯嘿嘿一笑。

  韓非沒理他這個茬,卻忽然冒出一句:「你......你上樹掏鳥窩,摔斷過胳膊。」

  李斯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的?」

  「先生,講......講的。」

  李斯猛地扭頭看向荀況,老頭子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微微翹著,分明是在裝睡。

  「先生!」李斯叫了一聲,「這就過份了啊,您怎麼連這個都往外說?您不是說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小秘密,直到韓非死也不告訴他嗎?」

  荀況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地說:「幾乎每一個弟子都有秘密跟為師分享,為師心很累好不好,講出來才好受一些。況且為師講學,總要舉些例證,你在上蔡掏鳥窩摔斷胳膊,爬起來第一句話就是『蛋還在不在』,就這個例子,用來講人性本惡,為師能講一輩子。」

  李斯閉上了眼睛,毀滅了吧,這個秘密還用來講學了......那豈不是稷下學宮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韓非在一旁猛笑,他笑起來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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