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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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峰子,墨家出身的天下第一劍客。

  孤峰子生於趙國邯鄲城外的匠戶之家,幼時無名,只知道父親是鑄造兵器的鐵匠。

  趙國自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後,鐵兵器需求激增,他父親每日在爐火前鍛打劍坯。五歲時母親死於戰亂,七歲時父親被征入軍工作坊。他獨自在邯鄲街頭流浪,靠偷食為生。

  趙武靈王時期,邯鄲城中有劍士三千,「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

  八歲的他在街頭撿到一柄斷劍,開始跟著那些死傷的劍士學。

  沒有人教他,他在死人身上看劍造成的傷口,看那一劍是從哪個角度刺進去的,看傷口的深淺判斷刺入時的力道,看傷口的形狀推斷劍鋒的走向。

  十二歲那年,一位墨家劍者偶然在邯鄲城外看見他與三名成年劍士對峙。他沒有拔劍,只是不斷變換腳步,那三人刺了十七劍,沒有一劍沾到他衣角。

  墨者問他叫什麼,他說沒有名字。

  墨者又問他想不想學劍,他反問了一句話:「你們墨家的劍,能殺幾個人?」

  他被帶回墨家,楚墨。

  墨子離世後,墨家分裂成三派。

  相里氏之墨,又稱秦墨,以科技研究見長,著重實務,活躍在秦國。

  相夫氏之墨,又稱齊墨,以學者辯論為主,遊歷講學,宣傳思想,跟齊國稷下學宮聯繫密切。

  鄧陵氏之墨,楚墨,繼承了墨家的俠客之風,行俠仗義,參與「非攻」止戰。

  墨家的劍術體系源遠流長,劍的形制在這一時期已經從青銅短劍發展為鋼鐵長劍,劍身長度突破三尺,重量減輕,劍術也由力量型砍殺向技巧型擊刺轉變,講究「上斬頸領,下決肝肺」。

  他在楚墨十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練劍,少量時間學一些機關術。

  收留他的人見他性格孤僻,不與人交,便說:「你這人,就算站在人群中,也像一座孤峰。」

  他從此叫孤峰子。

  孤峰子二十歲那年,中山國有一支潰軍逃入太行山,盤踞險隘,劫掠過往商旅,成為趙國的隱患。

  墨家收到求援,那支潰軍的首領在城破之前屠了一整個墨者據點,老少婦孺十七人,無一活口。

  孤峰子一人進山清剿。

  三日後,只有孤峰子一個人走出來。渾身是血,手裡提著首領的頭。

  後來有人進山收屍,數出二十三具屍身。每一具都是一劍斃命,創口在咽喉,從此名揚天下。

  孤峰子二十五歲時,趙惠文王在邯鄲北校場舉行盛大演武。

  他一人單挑五十名甲士而不敗,擊毀他們的兵器後揚長而去,從此被冠以「天下第一劍客」的稱號。

  最近幾年他收養了很多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孤兒,聽說差不多有一個村子的規模,小几百號人,怪不得還要時不時要客串下殺手賺錢養家。

  這是一個善人,有墨者的「仁」、「兼愛」,可他又是一個殺手,殺人不眨眼的那種。

  這是一個懷揣菩薩心腸、手持羅剎刀刃的矛盾體,趙括腎疼,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處理他的方法,也只能暫時將他關起來。

  「給口飯,別餓死就行。」趙括最終安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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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垣城不大,夾在趙燕兩國之間,往北七十里是燕國的武陽,往南一百里是趙國的鄗城。

  屁大點地方,說重要也重要,兩國但凡有點風吹草動,武垣第一個知道。

  說不重要也不重要,真打起來,這種邊城撐不過三天。

  榮寧在這座城才做了幾個月武垣令,他聽說原來的武垣令打長平之戰的時候被徵調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了戰場上。

  六年裡,燕趙之間沒打過仗,倒是商隊來來往往,集市上的燕地毛皮和趙地鐵器擺在一個攤上賣,誰也分不清誰是哪國人。

  榮寧的日子過得平淡,每天卯時升堂,午時在城牆上轉一圈,黃昏回縣署後院,關上門,溫一壺酒,翻兩卷竹簡,偶爾對著北邊的燕山發一會兒呆。

  他是被排擠後調到這裡來的,除了冷點、吃一嘴灰,生活清貧一些,沒啥大毛病,總比其他死在戰場上的人好吧,榮寧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這種日子在一個尋常的黃昏被打破了。

  那天榮寧從城牆上下來,遠遠看見縣署門口停了一隊人馬。

  十來個人,都騎著燕地的高頭大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麵皮白淨,蓄著一部打理得很體面的鬍鬚,穿一身玄色深衣,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玦。

  這人站在縣署門口,既不讓人通報,也不著急,就那麼負手站著,仰頭看縣署門頭上那方「武垣令署」的匾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榮寧走到近前,那人轉過身來,拱手行禮,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每一寸關節都量過角度:「敢問可是武垣令榮君?」

  榮寧還了禮。

  那人自稱燕國相邦栗腹的門客,姓鞠名武,說此番是替主君往趙國拜訪故交,途經武垣,天色將晚,想在城中歇一晚。

  話說得滴水不漏,栗腹是誰?燕國相邦,他府上的門客路過借宿,於情於理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榮寧清楚記得上個月栗腹才從趙國回來經過這裡,這拜訪的哪門子故交,拜到狗身上去了嗎,剛回來又去?

  榮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十幾匹馬背上的皮袋,沒有多問,安排人收拾了兩間廂房,又讓廚下備了飯。

  和平時期,能不打仗最好,誰喜歡過那種刀兵的日子啊,榮寧看在他們是燕國大人物府上的,對其相當縱容。

  入夜之後,榮寧照舊在縣署後堂溫酒,酒才燙到半溫,鞠武便來了。

  他不是空手來的,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了一隻用皮繩扎口的木箱。

  箱子不重,兩個隨從抬著,腳步輕飄飄的。放到地上打開,榮寧看見了裡面的東西,眼睛一熱。

  那是一張完整的白虎皮。從頭到尾,一根毛都不曾損傷,虎頭上兩隻眼洞用黑曜石嵌了,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這種東西,莫說是武垣這種邊城,便是在邯鄲的權貴府上,也算得上稀罕物件。

  「燕山白虎,去年冬天獵的。」鞠武落座,語氣平淡如水,「主君說,這東西擱在庫房裡也是落灰,不如送給識貨的人。」

  榮寧又看了一眼虎皮,笑了笑:「鞠先生,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鞠武沒有急著開口。

  他接過榮寧遞來的酒,抿了一口,贊了一聲「趙酒果然醇厚」,然後放下酒碗,從袖中抽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帛書,擱在案上,推到榮寧面前。

  帛書上寫的字不多,榮寧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來時,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一半。

  上面列著三樣東西:黃金百鎰,封君,食邑三百戶,封地在督亢。

  「我需要做什麼。」榮寧故作鎮定狀。

  督亢他也聽說過,燕國物產豐饒的膏腴之地,糧食產量極高,食邑三百戶,那得多少糧食啊,榮寧內心激動。

  燕使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拱了拱手:「榮令君果然是個明白人。具體事宜,過兩日會有人來跟令君細談。今日天色不早,在下先告辭了,白虎皮保暖,助君度過武垣的寒冬。」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對了,督亢那地方,水渠縱橫,稻田連片,春天白鷺飛起來的時候好看得很。令君在那邊做封君,可比在邯鄲叢台上看角牴戲舒服多了。」

  門關上,人走了。

  榮寧獨自坐在案前,看著一旁的白虎皮,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把帛書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覆了好幾遍。

  最後他把白皮虎鋪在榻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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