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樓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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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括剛踏出官署的大門。

  一抬頭,就看見一輛駢馬朱輪車停在石階下面,擋在了趙括的必經之路上。

  車廂看上去挺新的,車軾上包了銅,鋥亮得晃眼。

  用這樣的車,不是宗室就是顯貴。

  車簾是放下來的,遮得嚴嚴實實。

  趕車的是個老頭,抄著手坐在車轅上打盹,像是等了很久。

  趙括正猶豫著要不要繞過去,車簾忽然從裡面挑開了一條縫。

  先露出來的是一柄團扇的邊,然後是半張臉,大紅色的楚地風格眼妝,眉眼是精心描畫過的,眉梢微微往上挑著。

  女子沒有下車,也沒有掀帘子的打算。

  她就在那道簾縫後面,拿眼睛把趙括上下打量了一回,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短到像是一聲咳嗽,但足夠讓人聽出味道來了。

  「我當是誰。」她說,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原來是長平君。我們樓家的門檻太低,君侯的腳抬不上去,我只好把車停在這兒等了。」

  趙括聽得愣住了,怎麼有一股後世短劇里綠茶的味道,婊里婊氣的。

  韓不侵小聲說道:「公子,好像是樓將軍的女兒。」

  趙括這才想起,樓昌曾經邀請他到家做客,一晃兩個多月了,趙括完全忘記了。

  這是主人家等急了,上門來興師問罪了。

  趙括朝馬車拱了拱手:「原來是樓家妹妹。」

  「不敢當。」樓似錦把帘子挑高了一點,露出整張臉來。

  她的楚地眼妝讓她顯得有些妖嬈,這一點趙括也承認。

  「我在家裡沒出門,等著長平君,父親還特意吩咐庖廚準備好炙羊肋,左等右等,君侯都沒有來。」

  她停下來,拿團扇輕輕敲著車窗的邊框,一下,兩下,三下。

  「這回我學乖了,我不等了,」她微微一笑,「親自來邀請,君侯總不至於當著我的面,說不去吧?」

  趙括張了張嘴,還沒機會開口,樓似錦已經接上了。

  「你也別說庶務繁忙。我聽人說,說長平之戰後,邯鄲城裡最清閒的就是長平君了,大王連朝會都不怎麼讓你去了。」

  趙括的臉繃緊了。

  樓似錦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換了語氣,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輕又飄,像是真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委屈。

  「罷了,我來也不是興師問罪的。」她把團扇擱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擺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我父親走之前交代過,說樓趙兩家多少年的交情,不能因為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不懂事就斷了。所以我才親自跑來堵長平君的門,長平君不會怪罪於......」

  她頓住了,垂下眼,睫毛顫了兩下,恰到好處地沒把話說完。

  這時候,官署街的拐角處轉出來一輛牛車。

  牛車走得很快,車上的銅鈴鐺一路響過來,叮叮噹噹的,在這條安靜的街上顯得格外扎眼。

  拉車的是頭老黃牛,脊背瘦得能數出肋骨來。

  趕車的是個年輕僕役,穿著內史府的號衣,看見趙括這邊一眼,回頭朝車裡說了句什麼。

  牛車停住了。車簾一掀,下來一個年輕的男子。

  此人二十出頭,面容白淨,蓄著兩撇精心修剪過的鬍鬚,鬍鬚的末梢微微上翹,顯然是每天早上都要用角梳打理過的。

  他穿著一身玄端,腰間掛組佩,走起路來玉佩相撞,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男子跳下牛車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樓家的馬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是人在看見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光。

  他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摸了摸髮髻,確認冠沒歪,這才邁開步子朝馬車走過去。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等他走到馬車跟前,臉上的笑容已經堆得滿滿當當的了。

  「樓姬!」他朝車裡的樓似錦拱手作揖,聲音裡帶著三分驚喜三分殷勤,剩下的四分是故意提高的嗓門,「遠遠看見這朱輪車,我一猜就是樓姬。這邯鄲城裡,也只有樓姬的車才有這份氣派。」


  他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男人轉過頭,和趙括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裡的那點亮光倏地暗了一下。

  「長平君也在。」男人拱了拱手,語氣淡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

  趙括疑惑問:「這位舔狗兄是......」

  韓不侵知道自家公子眼盲症又犯了,低聲提醒:「內史姚賈。」

  趙括想起了第一次開啟情報系統刷到過一條情報,說的就是這個去內史姚賈,去齊國借糧沒有借到的。

  不過趙括覺得他的名字異常的熟悉,好像這個人在後世有些出名,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姚賈雖然沒有聽懂趙括話中的意思,但他到底還是聽出了趙括話中似有調侃之意,有些驕傲地甩了甩衣袖,昂首挺胸。

  樓似錦從簾縫裡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彎了一下。

  「姚內史來得正好。」她說,「我正在這兒等長平君呢,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姚賈立刻轉過來,一臉驚訝:「等了一個時辰?」

  他看看樓似錦,又看看趙括,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不公正,「長平君,這便是你的不是了。樓姬是什麼身份,怎麼能讓人家在大街上等這麼久?」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下巴卻抬著,那姿態活像是一隻護食的狗。

  趙括完全看傻了。

  樓似錦顯然很享受這種被爭奪的感覺。她靠在車壁上,既不幫誰,也不攔誰,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拍了拍車壁,像是拍醒兩個不懂事的孩子。

  「行了,我不是來聽你們拌嘴的。」她說,「五日後我在府邸里設宴,請幾位故交。長平君,尺牘(類似於後世的請柬)我就不送了,省得又被人丟了。話我是帶到了,來不來隨你。」

  趙括站著沒動,也沒有說話。

  樓似錦看了他一眼,放下車簾。

  趕車的老頭醒了過來,揚起鞭子,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姚賈站在原地看著馬車走遠,直到朱輪車拐過街角,他才轉過身來。他臉上的笑容收得乾乾淨淨,像是變了一個人。

  「長平君。」他的話里警告的意味很濃,「兩年前雖然樓將軍沒有同意你與樓姬的婚事,但你也不能因此生怨而拒絕樓姬,你知道樓姬當時是多麼傷心嗎。」

  他停了停,撣了撣袖口。

  「樓姬設宴那天,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去,免得席間不愉快。」

  趙括的臉變成了醬紫色。

  姚賈笑了笑,轉身上了牛車。

  趙括在原地站了很久,官署門口的老槐樹上,一群麻雀撲稜稜飛起來,撒了他一肩的落葉。

  賁虎不合時宜地問道:「公子,到時候去不,聽人說樓家的炙羊肋是挺......」

  話還沒有說完,賁虎的嘴就被韓不侵堵住了。

  韓不侵知道趙括現在是真的生氣了,因為他在氣頭上的時候是不會出聲的。

  趙括當然生氣,他一句話沒說被人PUA了一臉。

  「去你個頭,太噁心了,太他娘噁心了,今天出門沒看日書(黃曆),」趙括怒氣未消大踏步向前走著,「奇了怪了,現在就有了『綠茶』和『舔狗』,這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沒道理啊,兩千多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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