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燕國要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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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平之戰的餘波繼續擴散,已經擴散到了楚國的最南邊。

  九華山的晨霧還沒散盡,竹林里濕漉漉的,鶡冠子披著件葛衣坐在石頭上看竹簡,龐煖在山溪邊磨劍。

  龐煖這個人,年輕時候在趙國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趙武靈王胡服騎射那會兒,他是軍中少年銳士,十五歲上陣殺敵,二十歲就獨領一軍。

  他因深諳兵法、口才出眾,時常與趙武靈王談兵論道,其最著名的觀點便是「百戰而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勝,善之善者也」。

  可惜好景不長,趙國內部權力鬥爭,「沙丘之亂」爆發,趙武靈王被活活餓死。舊臣們四散奔逃,龐煖心灰意冷,跟隨楚國隱士鶡冠子遠遁隱居。

  這一隱就是四十多年。

  鶡冠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封帛書,也不抬頭,說:「山下有人送來的,指名要交給你。」

  龐煖手上沒停,劍刃在青石上來回滑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頭也不抬:「誰?」

  「不知道,信使丟下就走了。」鶡冠子把帛書擱在膝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要我說,你不如不看。人這輩子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你躲到這深山老林里,那債主還是能找上門來。」

  兩人隱居在此,並不是不通外界消息,鶡冠子是楚國高士,一應生活所需,自有人為其奔走。

  龐煖愣了愣,把劍放下,接過帛書。

  他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不是憤怒,也不是驚懼,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沉沉擊中了肺腑之後說不清的複雜神情,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又死死抿住。

  鶡冠子人老成精,心中瞭然:「看來是感情債啊,怪不得。」

  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但龐煖捧著它,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鐵。

  鶡冠子抬眼看了看他,沒問信上寫什麼,只是說:「你可想好了。」

  龐煖緩緩把帛書捲起來,看向遠處翻湧的山霧。

  風吹過竹林,發出一陣陣沙沙的響聲,像是很多年以前在戰場跟隨趙武靈王衝鋒殺敵的場景。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長平之戰,趙國危在旦夕,我沒回去。」

  「後來趙括那小子橫空出世,一戰成名,天下皆驚。說實話,即便把我放在長平之戰的統帥位子上也不見得能比趙括做得更好。」

  「趙國後繼有人,我感到高興,可是......」

  鶡冠子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龐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四十年的山居歲月都從肺腑里吐出來:「這麼多年,趙國的存亡興衰,我都看淡了。邯鄲城裡的那些人,那些事,爛在根子裡的東西,我救不了,也不想救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就在這山里終老了。」

  他把帛書仔細地疊好,揣進懷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極其貴重的東西。

  「可偏偏是他來信了。」

  龐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倦和悲涼:「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我怕是躲不下去了。」

  鶡冠子沉默了片刻,摘下一片竹葉在指間慢慢捻著,一滴滴露水從葉尖滴落,「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人情,你打算還了?」

  龐煖沒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身邊那把磨了一半的劍,橫在膝上。

  他望著九華山層層疊疊的峰巒,山外雲海翻湧,什麼都看不見,又好像什麼都看見了。

  「老師。」他叫了一聲,又沉默了許久,像是在做一個關乎生死的決斷。

  山風灌進他的袖口,葛衣獵獵作響,他一字一頓地說:「這把劍磨了二十年,我以為再也用不上了,弟子有負老師的教導,不日就將離開,這輩子怕是......」

  「我教你是我們有緣,既然緣盡了,歸期到了你就走吧。」鶡冠子打斷他的話,灑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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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龐煖的一個好基友,曾經一起在齊國稷下學宮遊歷的栗腹正在辦一件大事。

  栗腹正是燕國現在的重臣,因擁立燕王(武成王)有功而被任命為相國。

  栗腹從邯鄲回到薊城那天,一下車就直奔王宮。

  燕王在內殿見了他。


  栗腹一路風塵僕僕,連朝服都沒換,他的臉色很怪,不是疲憊,是一種壓不住的亢奮。

  燕王賜他坐下,問他趙國之行如何。

  栗腹沒急著回話,先端起案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重重一擱,說:「大王,臣在邯鄲待了整整十日,看明白了一件事。」

  燕王問什麼事。

  栗腹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趙國完了。」

  燕王愣了一下,沒有接話。

  栗腹說的是「完了」,這個措辭太大了,但栗腹臉上的神情不像在誇大其詞。

  「趙國在長平之戰中青壯年盡失,國內只剩老弱婦孺,正是千載難逢的進攻機會。」

  他出使邯鄲慶賀趙國贏了秦國,雖然邯鄲城裡很熱鬧,但細一想就不對了。

  栗腹堅持認為是趙國為了維持大國的虛榮,強令百姓出門強顏歡喜,根本不是眼見的情形。

  有些時候,人一旦鑽了牛角尖,是調不了頭的。

  後來經過他的走訪探查,栗腹更是堅定了自己的推測:長平之戰三年,趙國雖然贏了秦國,那也是險勝,估計傷亡也是慘重到了極點。

  栗腹的視角:市集上,鋪子門可羅雀,都大門緊閉,偌大的正街人也沒有一個人。(實際上剛好那天是趙括的新版負荊請罪吸引了多數的人匯聚到一起,致使街面上看起來荒涼。)

  栗腹的視角:夜市上人也沒有,女閭里倒有人,全是女人,男人都死光了。(實際情況是趙國的男人從軍三年,母豬賽貂蟬,都在家裡忙著造人,哪有閒功夫出來逛。)

  栗腹的視角:趙王薄待功臣,長平之戰的首功上將軍趙括沒被任命為軍事將領,竟然被打發去種田了。國之將亡,必有徵兆,能打敗白起的名將都不用,趙王是失心瘋了,這就是燕國擴大版圖的天賜良機。(實際情況是什麼,大家都知道。)

  燕王沉默了一會兒,他承認栗腹說得有道理,但他心裡還有一根刺沒拔出來。

  趙國這些年打了多少硬仗,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攢下來的威名還在,誰跟趙國動過手,到頭來都沒討到好處。

  燕國這些年偏安東北,軍隊久不經戰,真要動起手來,能不能在占到便宜,他實在是沒底。

  燕王把自己的顧慮說了。

  栗腹聽完,沒有馬上反駁。

  他也承認了一件事:硬碰硬確實有風險,燕軍這些年沒打過大規模野戰,將領們的經驗不比趙國的老卒多多少。

  可他並沒有就此放棄。

  他又說了另一個想法。

  「這回不能硬碰硬,也不能白白把這個機會放過去。臣的意思是,從小處著手。」栗腹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走漏風聲的事,「趙國在東北的邊城,武垣,地方不大,位置卻卡在燕軍南下的必經之路上。」

  「武垣令原來是傅豹,聽說調到上黨去了,新來叫榮寧,這個人臣查過底細,在邯鄲做過小吏,被人排擠出來的,剛到武垣,成天發牢騷。」

  燕王皺了皺眉,「這小城守軍不過幾百人,真要打,一天就能拿下來,何必考慮過多?」

  栗腹搖了搖頭,說問題就在這個「打」字上。

  一旦出兵攻打,消息必然走漏,武垣城頭點烽火,不到半天,鄗城的趙軍就知道了,三天之內邯鄲必然震動。

  到那時候,偷襲也好,奇襲也罷,都沒有意義了。

  「所以不能打。」栗腹說,「得收買。」

  他給燕王算了一筆帳。

  武垣這種小城的縣令,一年俸祿不過百石,在邊地熬日子,沒前途沒盼頭,這種人最容易鬆動。

  燕國只要拿出幾百金,封他一個爵位,給他一塊食邑,他為什麼不肯拿城來換?幾百金對燕國來說不算什麼,可一座武垣城,卻是燕國入趙的大門。

  栗腹停了一下,看了看燕王的表情,接著說了一句分量更重的話。

  「臣再說句實底的,買榮寧的錢,不只是買給榮寧一個人看的。趙國北境那些邊將邊令,多少人和榮寧一樣,被排擠、被冷落,在窮鄉僻壤守著個破爛城池,指望不上朝堂半句好話。榮寧要是封君食邑,明天這個消息就會傳遍整個趙國北境。替趙國守城幾十年,不如替燕國開一次城門,那時候,大王還怕燕軍南下沒有路走?」

  燕王,慢慢點了頭。

  他承認這主意穩妥,不用大動干戈,也不用賭國運。

  他讓栗腹全權去操辦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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