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這刺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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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括走出自己府邸所在的巷子,拐上邯鄲城主馳道的那一刻,日頭剛好爬到城牆垛口上方。

  八月的陽光還很毒辣,明晃晃地照在他赤裸的肩背上,趙括頓時覺得後背更加灼熱起來。

  馳道兩側的人從最初的愕然中明白過來,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起來,開始跟上去。

  任何時間,都不缺吃瓜群眾。

  起初是幾個半大不小的頑童,在路邊看熱鬧看得不過癮,索性撒開腿跑到了趙括身後,拍著手叫喊著:「又有負荊請罪了,快來看啊......」

  後面那些街面上討生活的都跟了過來,還有撒丫子往回跑的人,一邊跑一邊喊:「快出來看啊,長平君光著屁股在大街上遊蕩......」

  趙括聽到後一臉不服氣,「盪你個頭,我這不是褲子是什麼,難道是襪子,看熱鬧就看熱鬧,別加戲啊。」

  韓不侵按著劍跟在趙括身後三步的位置,後面還有大量的護衛,防備有人借著混亂圖謀不軌。

  他一直憋著笑。

  趙括有此行為他認為是應當的,背個荊條受點皮肉之苦,也死不了。兒子向母親認錯天經地義,也是人們所推崇的,這對趙括的名聲也有好處,韓不侵是非常支持的,所以一開始就沒有阻止。

  趙括的貼身侍婢音跟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備好的罩袍,眼眶紅了一路。

  人越聚越多。

  有個上了年紀的方士打扮的老者篤定地對人群說:「荊者,五行屬金,主刑殺,其枝遒勁,可通幽冥之罰。長平君此舉乃是以金伐木、以陽承陰之道。」

  有人舉著大石頭威脅道:「說人話。」

  方士:「長平君威武。」

  從各個裡巷湧出來的人匯進了馳道上的人流里,像無數條小渠匯入主河道。邯鄲城的男女老少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齊齊地往城西的方向涌。

  當他終於跪在原先的府邸門前時,身後的人潮像退潮一樣緩緩停住了腳步,在他身後圍成了一個半圓的弧,沒有人說話。

  門開了。

  趙母出來的那一刻,趙括聽見身後的人群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趙母站在門檻後面,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衣角。

  她的唇張開,又合上。

  反覆了三次,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她不敢相信。

  她倒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身體晃了一下。

  家宰趕緊上前扶住她。

  趙母推開家宰的手,自己站穩了。

  「括......括兒?」她一開口就已經帶著哭腔。

  趙括低下頭,額頭抵在夯土台階上,「母親,兒子回來了。」

  趙母的眼眶紅了,但眼淚仍然沒有落下來。

  她這一生經歷了太多事情,早就學會了不在人前哭。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顫顫地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她走到趙括面前,彎下腰。她的手抬起來,懸在他肩頭上方,沒有落下。

  她問道:「疼不疼?」

  趙括嘴都疼歪了,聽到後想的只是應該快點把這東西從我背上解下來,再上點藥,這刺肯定有毒,腦袋怎麼也有些暈乎乎的。

  後排圍觀的人群里有個老嫗忽然別過臉去,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趙母心裡翻湧的東西,沒有人看得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和兒子劃開距離,不是不愛他,而是因為趙奢走後,一大家子都維繫在她的身上,因為責任,她必須做出取捨。

  捨棄的是自己的兒子,她何嘗不是心如刀絞。

  兒子意外當了上將軍,打敗了秦人,成了一代名將,又封了君,如今又跪在她的面前認錯,看來他是真的長大了,知道了為母的用心。

  現在趙括跪在她面前,後背上全是血,她的那層苦心砌起來的牆,被那些血一點一點泡軟了,泡塌了。

  就在這時候,門裡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含混不清卻格外興奮的叫喊:「伯兄!伯兄回來了!阿牧看到伯兄了!」

  趙牧從門裡衝出來,後面跟著一個跑得氣喘吁吁的老僕。


  他跑得太急,碎發支棱在腦袋兩側,像一隻剛從窩裡撲騰出來的雛鳥。

  趙牧衝到趙括面前,然後猛地剎住腳。

  剎得太急,差點整個人撲到趙括身上,被韓不侵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趙牧歪著頭看了看趙括背上那些荊條和血痕,眉頭皺成一團,表情從興奮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恍然大悟。

  「伯兄!你是不是不聽話又玩火尿床了,被母親打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趙括張了張嘴,他醞釀了半天的情緒全被這一句話攪散了,散得乾乾淨淨,自己的光輝形象啊,如今又要多了一個尿床將軍的茶餘談資。

  「不是。」趙括說,「伯兄是自己打的。」

  趙牧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他繞著趙括走了一圈,仔細地端詳了那些荊條,然後伸出手去摸了一根刺。

  趙括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摸了上去,被刺扎了一下指尖,猛地縮回手,對著自己的手指吹氣。

  「好扎!」他叫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看著趙括,表情極其嚴肅,「伯兄,這個不好,下次不要用了。」

  「好。」趙括的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無奈。

  趙牧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彎下腰,把臉湊到趙括面前,壓低了聲音說:「伯兄,你不在家的時候,母親天天站在廊下,我看見了。我問母親看什麼,母親說在看月亮。可是有些時候明明沒有月亮在頭頂,母親還是說在看月亮。」

  趙括沒有說話。

  趙母的身體微微一僵,攥著衣角的手攥得更緊了。

  趙牧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繼續說:「伯兄你以後不要走了。你走了,母親天天看月亮,月亮有什麼好看的。」

  說完他自己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去扯趙母的袖子,「母親,伯兄回來了,今晚可以多吃一碗肉了嗎?」

  趙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轉過身,彎下腰去解趙括胸前綁著的荊條結。

  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猶豫了。

  她摸著繩結,用力去扯,婢女音也趕緊上前幫忙。

  荊條解下來的時候,趙括聽見趙母倒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在日光底下比方才看起來更嚴重,荊刺上沾著一層淡淡的黃綠色黏漿,趙母用手指捻了捻,臉色變了。

  「這是棘刺藤。」她正色說道,「你背的是棘刺藤,這刺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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