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嬴異人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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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異人回來的時候,左眼眶烏青一片,額頭的血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痂。

  身上的衣袍被撕破了半幅袖子,就那麼耷拉著,隨著他的腳步一盪一盪的。

  他是秦國質子,本就處境不佳,而又恰逢長平之戰趙國贏了,處境可想而知。

  趙姬正坐在廊下縫一件小衣,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針線活頓住了。

  她愣了一瞬,隨即放下東西快步走過來,伸手要去碰他臉上的傷,卻又怕弄疼他似的,指尖懸在半空。

  「這是怎麼了?」

  異人沒答話,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趙姬在他面前蹲下來,輕聲又問了一遍。

  過了好一會兒,異人才悶悶地說了一句:「長平,趙人贏了。」

  趙姬的手停在他的肩頭,半晌沒動。

  今日他回家時迎面撞上趙國上卿家的小公子,那人生得膀大腰圓,從前見了他不過陰陽怪氣地諷幾句,今日卻先是一頓謾罵,好像還不過癮,上來又是一拳搗在他眼眶上,罵他是秦國來的喪門星,欠了趙國數十萬條人命。

  還不止,身後幾個家奴一擁而上,把他按在泥地里踹了十幾腳才揚長而去。

  圍觀的人群里沒有一個人出聲幫忙,甚至有人往他臉上啐了一口。

  趙人恨秦人,已經恨到骨子去了。

  異人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肩膀微微發抖。

  趙姬沉默著拿濕布替他擦臉上的血污,動作很輕很輕。

  「疼就喊出來。」

  異人沒喊,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攥得很緊。

  這時院門外進來一個人,身形富態,穿著一身深色直裾,正是呂不韋。

  他一眼便瞧見了異人臉上的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並不急著說話,先回身把院門閂好,這才踱步過來。

  「公子今日受的,不過是頭一頓打。」呂不韋聲音不高,「等趙括的大軍回了邯鄲,趙王犒賞三軍,那時候公子要受的,可能就不止是拳腳了。」

  異人抬起頭,那隻沒腫的眼睛裡露出一絲茫然,「此話怎講?」

  呂不韋往前傾了傾身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趙王從前對公子尚有幾分顧忌,是因為秦趙之間勝負未分,留一個秦國公子在手裡,總歸是個籌碼。如今長平一役,趙國贏了,秦國輸了,公子這個籌碼,不那麼重要了。若是趙王這時候殺了公子,秦國會為了公子再次攻趙嗎?大軍回城之日,趙王若拿公子的腦袋安撫民心,滿邯鄲的人只會拍手叫好。」

  趙姬的手攥緊了異人的衣袖,「那……那怎麼辦?」

  呂不韋等的就是這一問。

  「走。」

  異人一怔:「走?天下之大,我還能去哪裡?」

  呂不韋神秘一笑:「不韋為公子謀的事有眉目了。」

  「當真?」異人眼睛裡又有了神采。

  呂不韋為其謀的就是成為現在秦國太子安國君的嫡子。

  不過安國君有二十多個兒子,嬴異人排在中間,非長非幼,他的生母夏姬又沒什麼地位,已經失寵了。

  按理說,就算安國君以後當了秦王,嬴異人想當太子,排隊怎麼也排不到他那裡,等到死都沒機會成為秦王的順位繼承人選。

  呂不韋為他想的是一條特別的路,成不了安國君的嫡子,但是如果成為華陽夫人的兒子,也可以順理成章成為安國君嫡子。

  華陽夫人,這四個字在咸陽的分量,比安國君本人還要重上三分。

  她是安國君的正室夫人,楚國貴女出身,安國君對她言聽計從,甚至到了府中大小事務皆由她裁斷的地步。

  但她沒有兒子,她在咸陽城裡呼風喚雨,卻沒有一個身上流著她的血脈的孩子來繼承這一切。

  華陽夫人最大的恐懼,不是失寵,是安國君百年之後,新君繼位,新君的母族才是真正的外戚。

  她一個無子的先王遺孀,會被恭恭敬敬地供起來,然後被所有人遺忘。

  嬴異人若做了他的兒子,她就有後了。

  她有後,嬴異人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才能真正進入秦國權力競爭的序列里去。

  「我托人送去的禮物,華陽夫人已經收了。」


  「那就好,那就好。」嬴異人面露喜色。

  「先往南,入魏國。」呂不韋接著說,他的手指在膝上虛畫了一條線,「邯鄲南門出去,過漳水,三日可到魏境。我在大梁有些舊交,可以暫時落腳。等風頭過了,再尋機會西入函谷,回咸陽。」

  「可是城門盤查......」異人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呂不韋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便住了口。

  「公子放心,這些事我來辦。」

  呂不韋沒有再多解釋。他起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趙姬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異人,說了一句:「最多兩日,必須走。再晚,有可能就走不掉了。」

  他走後,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趙姬重新拿起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衣,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繼續穿針引線。

  異人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手指翻動,忽然說:「名字,我想好了。」

  趙姬的手沒停。

  「就叫政。」異人說。

  趙姬這才抬起眼看他,嘴角彎了彎:「嬴政?」

  「嬴政。」異人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在唇齒間確認它的分量,「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政。政者,正也。我這輩子時運不濟,總被人踩在泥里,直到遇到不韋先生才好了一些,希望我的孩子不能再像我一樣。」

  趙姬低下頭去咬斷線頭,輕輕說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裡的那件小衣抖開,是一件極小的襁褓,針腳密密麻麻,縫得密不透風。

  她把襁褓貼在腹上,忽然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了下來,「明年這個時候,他就能穿上這件衣裳了。」

  異人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沒有接話。

  第二天的夜裡,秦國的質子府邸起了火。

  火是從馬廄燒起來的,很快便蔓延到正屋,火舌舔著夜空,把半條街都照得通亮。

  等巡夜的兵丁趕來時,整座宅子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

  呂不韋站在街對面,衣衫不整,滿臉菸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逢人便拽著問有沒有看見他家公子跑出來。

  天亮之後消息便傳開了,秦國那個質子嬴異人,昨夜府邸失火,沒能逃出來,連屍骨都沒找到,連同他那懷有身孕的妻子也是如此。

  趙王知悉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他也沒有當回事,只是訓斥了一番負責質子事宜的行人(外交事務的執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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