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與其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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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平之戰的經過,野王會盟的結果,傳之列國,如風過野,無遠弗屆。

  韓,新鄭。

  韓王(韓桓惠王)是在朝會時接到的軍報。

  「上黨......」韓王嘴唇翕動,半晌才擠出完整的句子,「趙軍......贏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秦國輸了,而是有些不敢置信趙國贏了。趙國怎麼可能贏了,他們不是應該輸嗎,不是應該跪地來祈求我韓國出兵嗎?

  沒天理,沒有我韓國的幫助,他們居然贏了,韓王的心亂了。

  「趙括設計三計水淹秦軍,丹水防線秦軍大敗,廉頗兵圍懷縣秦王,武安君白起撤軍勤王,秦王形勢所迫,遣使求和。上黨十七城,盡歸趙有。」

  殿中沉寂了大約三息。然後,群臣的呼吸聲忽然變得粗重起來。

  「王上!」有大臣搶步出列,「臣請即刻發兵,西出宜陽!秦人新敗,關外諸邑必然空虛,此千載一時之機!」

  「不可!」相邦張平厲聲打斷,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趙括雖以四十萬眾破秦,但秦卒之鋒銳,更甚於趙!今日趙取上黨,只是秦國一時之敗。韓地懸於秦趙之間,譬如累卵。臣以為,當速遣使赴邯鄲,以卑辭厚幣結好於趙,伺機行動。秦虎雖傷,但虎就是虎,不可不防!」

  韓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最終黯淡下來。

  「上黨,」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那是寡人的上黨。」

  馮亭降趙,本是他默許的。

  將戰火引向趙國,讓秦趙兩虎相爭,韓國便能在夾縫中再苟活幾年,這也韓國朝堂達成的共識,他自認為是他繼位以來最得意的一步棋。

  如今兩虎確實相爭了。

  只是,活著的那隻,比死了的那隻更讓他害怕,丟了的上黨,怕是再也拿不回來了。

  韓國的一系列操作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丟人丟大了。

  「遣使,」他終於開口,「備重禮,賀趙王,探查一下趙國朝堂關於上黨的態度,另......」他頓了頓,目光移向張開地,「遣一密使,入函谷關。」

  張平猛地抬頭:「王上!」

  他有些著急,以為韓王想聯秦對付趙國。

  韓王沒有看他,聲音低得像嘆息:「張卿,寡人沒有那麼不智,遣使入秦只為調查秦國虛實,若有可能,也好趁機報秦國奪地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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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大梁。

  信陵君魏無忌大步流星穿過迴廊時,袍角帶起的風幾乎將廊下的燭火撲滅。

  「王兄!」他幾乎是闖進魏王圉(魏安釐王)的寢宮。

  魏王圉正與幾個近臣議事,見兄弟如此失禮地闖入,眉頭微皺。

  但看到信陵君臉上那種壓抑不住的振奮神色,他的眉頭又舒展開來。

  「無忌,何事?」

  「長平!」信陵君將竹簡展開,鋪在案上,手指幾乎戳進簡片中,「趙括以水攻之計,覆滅秦國三路大軍,丹水一戰,殲敵十數萬,俘虜無數。廉頗兵發河內,困秦王於懷縣。秦王不得已求和。王兄,白起敗了,秦國敗了!秦軍的統帥不是王齕,是白起哦,是白起,趙括居然贏了。」

  信陵君說得眉飛色舞,就好像趙國的領軍大將是他。

  魏王接過竹簡,逐字看完。

  「消息屬實?」

  「當然是真的。」信陵君笑道,「我派了好幾波人在邯鄲打聽消息,前線戰報傳來,我還派人去了我姐夫(平原君趙勝)府邸求證。」

  他說完還有些不高興地補了一句,「派去求證消息的人說我姐夫聽到趙括贏了卻不喜,還把屋裡的東西砸了,這人也太不爽利了,小心眼一個,我姐怎麼會嫁給他啊。」

  殿中其餘近臣聽完面面相覷。

  魏王哭笑不得,打斷他的話:「行了,少說幾句,平原君也是你能置喙的。」

  「卿等以為如何?」魏王轉頭問群臣。

  「當遣使賀趙國。」眾臣異口同聲。

  「可。」

  「本公子要去邯鄲會一會趙括,那是何等風采的人物......」信陵君自顧自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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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陳郢。

  楚國的消息比中原晚到了大約三天。

  楚王熊完(楚考烈王)正倚著欄杆,將手中的魚食一粒粒丟進水裡。

  錦鯉聚攏過來,攪得水面翻出一團團金紅色的漩渦。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是春申君黃歇特有的步態。

  「令尹來了。」楚王沒有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黃歇在君王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池中的魚群。「大王在看什麼?」

  「看魚。」楚王說,頓了頓,又道,「看它們搶食。寡人扔一粒,它們便爭一粒。扔十粒,便爭十粒。永遠在爭。」

  黃歇微微一笑,「魚不知飽,故易上鉤。」

  楚王終於轉過頭來。

  他今年不過十八歲,眉眼間還帶著三年前秦國做人質時留下的陰翳,但那陰翳底下,已經漸漸生出屬於王者的銳氣。

  「長平的消息,令尹怎麼看?」

  黃歇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楚王掌中取了幾粒魚食,輕輕撒出去。魚群轟地散開,又轟地聚攏。

  「臣在想,」他說,「若是當初大王准了趙國借糧的請求,此刻楚國便是趙國的恩人了。」

  楚王的手指微微收緊,剩下的魚食被攥成一團。

  「卿是在責怪寡人嗎?」

  「臣不敢。」黃歇的語氣依然平和,「臣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當日朝議,臣主張借糧,諸大夫反對,大王最終未准。此事,臣與大王都沒有錯。彼時秦強趙弱,不借糧是穩妥之選。只是時運流轉,勝負易手,今日回看,便覺得可惜了。」

  楚王沉默了。

  他忽然揚手,將那一整團都扔進了池中。

  魚群瘋了一樣湧上來,水面炸開一片激烈的碎響。

  「是寡人錯了。」他說,「錯了就要認。」

  這句話很輕,但黃歇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一個十八歲的君王,能在臣子面前承認自己的決斷失誤,並不容易。

  「大王不必自責。」黃歇緩緩道,「雪中送炭固然好,錦上添花也未嘗不可。趙國此刻雖然勝了,但以傾國之兵搏殺長平,其糧草府庫必已空虛。趙國需要休養,需要盟友,需要......」

  「糧食。」楚王接過話頭,「所以寡人還是應該送糧去。」

  「糧要送,但不必太多。太多了,反倒顯得楚國殷勤太過,失了大國體面。」

  楚王轉過頭,目光中帶著詢問。

  黃歇望著池中漸漸平息的魚群,聲音不急不緩:「臣有一策,比送糧更好。」

  「說來。」

  「聯姻。」

  楚王怔了怔,隨即失笑,「相國,寡人才十八歲。」

  「臣知道。」

  「寡人的長女才兩歲。」

  「臣也知道。」

  「那相國說的聯姻,是讓誰去聯?」

  黃歇轉過身,正面對著楚王,神色平靜如水。

  「大王的姐姐。」

  楚王的笑聲戛然而止。

  「寡人的姐姐?」

  「是。先王尚有幾個公主未嫁,擇一與趙國聯姻。」

  「把寡人的姐姐嫁去趙國?」楚王皺起眉頭,「嫁給誰?趙王?可能不太妥......」

  「不嫁趙王。」黃歇打斷他,「嫁趙括,臣打聽到他未婚。」

  楚王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相國,似乎在確認他不是在說笑。

  「趙括。」他重複這兩個字。

  「馬服子趙括,長平一戰,揚名天下。」

  「寡人知道趙括是誰。」楚王的聲音低沉下來,「寡人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是他。」

  黃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大王以為,此刻邯鄲城裡,誰最風光?」

  「自然是趙括,長平是他打的。」


  「那趙王呢?」

  楚王沉默了。

  黃歇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池面上飄過的櫻花瓣,但每一片都落在了要害處。

  「趙括以四十萬趙卒,賭上趙國國運,在長平與白起決戰。打贏了。邯鄲城中的百姓在喊他的名字,六國的使者在打聽他的喜好,趙國的將士將他視若神明。大王,你若是趙王丹,你夜裡會不會睡不好?」

  楚王的瞳孔微微收縮。

  「所以,」黃歇繼續道,「這個時候,楚國送去一位公主,嫁給趙括。」

  「這算什麼?賀禮?」

  「這是一根刺。」黃歇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一根扎在趙王與趙括之間的刺。楚國嫁公主給趙括,趙王怎麼想?」

  「他會不會覺得,楚國在繞過他,直接籠絡他麾下最強的那隻手?他會不會覺得,趙括有了楚國做外援,便有底氣與他分庭抗禮?而趙括接了這門親事,又該如何自處?

  「推辭,是得罪我楚國。」

  「接受,是招趙王猜忌。」

  楚王深深吸了一口氣。

  黃歇的聲音仍在繼續,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盤極慢的棋。

  「無論趙括接與不接,這根刺,都已經扎進去了。趙國若君臣同心,便是六國中最鋒利的那把劍。但若君臣生隙......」

  「便是劍上有了裂紋。」楚王接過話頭。

  「大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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