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長平之戰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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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起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會盟台的石階上,抬頭看天。

  廉頗悠閒挪著步子,走到他旁邊。

  兩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並肩站著,誰也不說話。

  「你們趙人打得不錯。」白起先開了口,並沒有直接說人名,而是用了一個大的統稱「你們趙人」。

  廉頗笑了一聲,知道他心裡還是有些不服氣,同時還在挑撥離間自己與趙括的關係,「武安君這是在誇他,還是在罵我?」

  「誇他。」白起說,「也替你可惜,你在邯鄲的日子會不好過。」

  廉頗也反擊道:「你回咸陽的日子也不好過。」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短促。

  「范雎不會放過我的。」白起說道。

  「趙國朝堂上的人也不會放過這個彈劾我的機會。」

  廉頗突然玩心大起問道:「你覺得我回去會是何種結局?」

  白起的目光望著遠方,輕描淡寫說著:「你們趙國的御史會說,廉頗怯戰三年,趙括一到就大破秦軍。廉頗老了,該回家種地了。」

  「哈哈,種地好啊,老夫就應該回去種地。」

  白起又反問道:「你覺得我回去又會如何呢?」

  廉頗想了想,「你們的相邦會說,白起擁兵自重,指揮頻頻失誤,坐視秦王被困河內。長平之戰不是秦國打不贏,是白起不肯全力打。」

  兩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雖是各是其主,戰場上的生死大敵,但在這一刻兩人又在感慨有時候領軍主帥的戰場不在山谷里,不在山林野地,而是在莊嚴輝煌的廟堂上。

  台子另一側傳來嘈雜的腳眇聲,趙軍押解著列隊走來的一隊隊秦軍俘虜,正在交接給秦人。

  那些俘虜衣衫襤褸,但精神尚好,趙括並沒有虐待他們。

  「廉頗,」白起的聲音不高,卻像石頭滾過河灘,沉悶而有分量,「這些士卒,你們趙國當真要放?」

  廉頗側過身,與白起對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

  「放。」廉頗說,「老夫不知道上將軍的深意,既然和約既成,當然要放。」

  白起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他抬起手,指向那隊俘虜中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百夫長。那人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貫到下頜的刀疤,左眼被疤扯得往下耷拉,看上去像是在哭。

  「那人叫黑夫,咸陽北坂人。今王二十一年入伍,打過大梁,打過陘城,打過野王。」白起一個一個數過來,像是在數自己家裡的物件,「他家裡有三個兄長,都死在了戰場上。老娘還在,七十多了,等這一個兒子回去。」

  廉頗沒有說話。

  「你們放他回去,他老娘不會感激你們。」白起把手放下來,「而且三年之後,他會是第一個爬上邯鄲城頭的人。」

  「廉頗。」白起忽然叫道。

  廉頗偏過頭看他。

  「下次見面,我不會留手。」白起說。

  廉頗正待開口時,一個聲音傳來。

  「說得好像這回你手下留情了一樣。武安君,你們要是不想要這些降卒,我現在就撕毀和約,挖個坑埋了他們。」趙括板著臉走了過來。

  趙括送走了秦王,走過來剛好就聽到白起在放狠話,他當時就怒了,臭不要臉的,放了你們的人還在那裡說大話。

  「要戰便戰!」白起是武夫,絲毫不示弱。

  好在秦國的使臣王稽還在這裡,他將白起勸走了。

  「你個老陰人,輸了還這麼囂張......」趙括啐道,被旁邊的韓不侵也勸了回來。

  韓不侵相當不理解,為何以前的謙謙公子變了一個人,不愛談論兵法了,反而經常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老廉,他跟你說什麼了,威脅你了嗎?」趙括靠了過來,一臉笑意,像是見到多年的好友一樣,隨意、放鬆。

  廉頗正想說沒什麼,忽然想起來,剛才他叫我什麼「老廉」,這是什麼稱呼,有這樣叫人的嗎?

  不過廉頗很快又忘記了,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要問趙括。

  「敢問上將軍,為何後面與秦國的約定如此寬鬆,還無條件釋放了他們的降卒?」


  「嗯......」趙括想了一下,有些促狹說,「這樣吧,我用講故事的方式告訴你,你們這個時代的人喜歡這種調調。」

  「我小的時候在邯鄲西市,見過一個獵戶賣狼皮。那獵戶說,他在太行山里追一頭狼追了三天,最後把狼堵在一個山洞裡。狼沒有退路了,轉過身來盯著他。他說那一瞬間他手裡的弓忽然拉不開了。不是力氣不夠,是不敢。」

  「後來呢?」廉頗問。

  「後來他退了一步,那頭狼從山洞裡躥出來,跑了。」

  廉頗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故事?

  趙括繼續說:「一年之後,這個獵戶又進山,在老地方遇上了一頭熊。他跑不掉了,箭壺裡只剩三支箭。這時候那頭狼忽然從林子裡躥出來,撲向了熊的後腿。獵戶趁機射穿了熊的左眼。熊倒下之後,狼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廉頗還在消化這個故事。

  「老廉,」趙括抬起頭,「太行山里沒有狼,熊就會吃人。狼活著,獵戶才能活著,秦國就是那頭狼。」

  「而且太行山上不止有狼,還有很多兇猛的動物,有獅子、野豬、豹,秦國是輸了,我們的鄰居還有燕國、楚國、魏國,他們就是那些野獸,我們不能成為孤獨的趙國。」

  「老廉,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這句話你也讀過,不過我曾聽說過一句話,戰爭的目的是政治目標,而非為打而打。」

  「外交、謀略、用間,都是政治的延伸,我們在上黨打的這三年仗,只是因為其他手段都用完了,沒有效果,只能訴諸於武力了。」

  「讓秦國活著,比讓秦國死掉,對趙國更有利。」

  廉頗聽懂了,他點了點頭,行了一個正式的揖禮。

  「廉頗受教了。」

  趙括的意思就是如果把秦國揍的太狠,元氣大傷,秦人只能龜縮關中。秦人一龜縮,原先的山東六國馬上就會矛盾激化,眾矢之的就會由秦國志成趙國。

  趙國在長平之戰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需要秦國這個擋箭牌。

  廉頗忽然覺得自己想的太簡單了,還沒有眼前這個剛及冠的馬服子想得長遠,那趙括的學問與見識都是哪裡學來的,難道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嗎?

  趙括忽然很正式地說:「老廉,你這交回邯鄲估計有點懸,要不我為你卜筮一次?」

  廉頗連忙致謝,「不用了,上將軍,老夫有心理準備,大王要是怪罪,老夫就回去種田。」

  「別啊,我這卜筮法跟旁人不一樣,叫『看手相』。」

  「看手相?」

  在廉頗的疑惑下趙括已經拉起他的右手,攤開放在自己左手掌心,同時他的右手在廉頗的手掌的粗糙紋路上摩挲著。

  趙括的雙眼放光,口中嘖嘖稱奇,「咦......呀......怪啊,你看你這條生命線,都長到這裡來了,牛啊,老廉,底子厚啊,福壽綿長,雖有小災,都能逢凶化吉,怎麼都能活到死。」

  「老廉,你這回肯定沒事。」趙括最後下了結論。

  廉頗哭笑不得,也沒有相信,只當是趙括的一個惡趣味罷了。

  兩人分手,各自帶隊返回邯鄲。

  沒有人知道,趙括腦袋裡的任務框在閃爍,顯示任務已經完成。

  【任務:眾目睽睽之下摸廉頗的手。】

  【任務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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