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長平之戰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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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的時候,白起沒穿甲,只披了件半舊的深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瘦硬的手腕。

  他蹲在河岸邊一塊半浸在水裡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把隨手拔的草莖,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水裡丟,看它們被水流捲走。

  身後跟著兩個裨將和一名掌旗官,都不做聲。

  軍中都知道武安君的脾氣,他不說話的時候,一定是在思考什麼大事,天塌下來也別出聲,影響了武安君的思緒那是罪不容誅的。

  丹水漲了。

  白起盯著水面看了一刻鐘。河水不算渾濁,但流速比傍晚時快了許多,漫過了岸邊的蘆根,把他方才坐過的那塊干石頭淹掉了一半。他伸出三根手指探進水裡,停了一息,抽回來,在指尖上捻了捻。

  沙場多年的白起直覺是敏銳的,這也是他一步步從最底層爬到頂端的原因。

  水是涼的,但不是那種涼,而是一股股死氣縈繞的寒氣。

  上游,只能是上游。

  他把手裡的草莖全部拋進河裡,站起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來,那兩個裨將剛要開口請示,白起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兩個人同時把話咽了回去。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平常,像在說今晚的伙食,「前軍所有攻城器械推上去,故關,天亮前必須拿下。」

  第一個裨將愣了一下。

  故關他們已經攻了兩天,趙軍居然出奇的守得死硬,城牆上的箭像是不要錢一樣往下潑。

  前軍白天剛退下來休整,現在半夜重新拉上去,還是強攻......

  他猶豫的這一息之間,白起已經越過他,對掌旗官伸出了手。

  掌旗官立刻解下腰間皮筒,抽出一卷帛圖遞上。白起蹲下來,就著旁邊士卒舉著的松明火把,把圖在地上鋪開。

  火光照著他的側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眉骨的陰影把整隻眼睛都罩在暗處,只偶爾映出一點跳動的光。

  「王陵所部,從現在起,所有弩車調到泫氏北向,面向谷口列陣。」他的食指在圖上點了一下,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堵在那裡,不要放裡面的趙軍出來。」

  第二個裨將皺眉道:「武安君,泫氏城北的趙軍至少達到二十萬,我們能堵住嗎?」

  「必須堵住。」白起打斷他,語氣和切菜沒什麼區別。「谷口寬不足三百步,四十架弩車橫排,輪番上弦。趙軍出來多少,就留在谷口多少。」

  他把「留」字咬得很輕。

  「只能靠我們自己了,王齕那邊估計是出事了,指望不上了。」白起又補充道。

  兩個裨將對視一眼,不敢置信,也不敢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王齕那裡可是有二十多萬大軍。什麼叫出事了?

  「還有,」白起繼續說,「故關城下,不用計,不用佯攻。雲梯、衝車、樓車,全部推上去,不計死傷。」

  裨將的喉結動了一下,「諾!」

  腳步聲遠去,河岸邊重新安靜下來。

  白起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腳下上漲的河水,水已經漫到離他靴底不到兩寸的地方。

  馬蹄聲傳來。

  是從上遊方向來的,跑得極急,斥候滾下馬背的時候幾乎是摔下來的。

  他渾身濕透,甲冑上掛著水草和泥漿,單膝跪在白起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武安君——上游——上游漂下來——」

  「屍體。」白起替他說完了。

  斥侯猛地抬頭。

  白起這才轉過身來,低頭看著他。

  「多少。」

  「數不清。」斥候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怕還是因為其它的原因,「河道里連成片,被河灣處的枯木掛住了不少,都是我們的人,我們的甲。」

  白起略一思索,立即決定:「上游的事,天亮之前都不准告訴其他人。」

  他站起來,對斥候說:「嘴巴嚴實一點,傷口去找方士,休息一晚。」

  斥候叩首而去。

  白起望向故關方向。夜色中那座關隘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蹲伏在群山之間的巨獸。

  他知道城頭上的趙軍正在等,等泫氏的援軍從谷口衝出來,等他的大營腹背受敵。


  但白起決定讓他們等不到了。

  「去告訴王陵。」白起對掌旗官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蓋過,「弩車今夜全部就位。泫氏城北向出來一人,就釘一個人在路上,出來一隊,就釘一隊。」

  白起完全把趙括使用駑箭車的精髓學到了,也不限於攻城戰了,反而用於堵截戰。

  掌旗官領命而去。

  河邊只剩下白起一個人,和幾個舉著火把的士卒。丹水還在漲,上游漂下來的東西開始零星出現了,先是幾塊破碎的盾牌木片,然後是一截斷掉的矛杆,再然後有一具屍體漂了下來。

  屍體在河灣處被枯木掛住,緩慢地轉了個圈,臉朝向岸邊。

  很年輕的臉,沒過二十歲的臉。

  白起看著那張臉漂過去,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右手握成了拳,骨節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鬆開了。

  「把王陵叫來。」他對身後的士卒說,「讓他把中軍所有預備隊帶上去,故關城下。天亮之前,我要站在故關城頭看日出。」

  士卒正待領命而去時,忽然又有馬蹄聲傳來。

  又一個斥候跳下來,「報,丹水下游來了幾騎,丟下一個石碑轉身就走了,牛他們的裝束應該是趙人。」

  一閃而逝的驚駭從白起的臉上浮現,下游?趙人?這幾個字眼由不得他多想。

  斥候帶回來的是一塊石刻界碑,是青磚材質,長1尺多,寬不到七寸,厚3寸左右。

  上面的篆文寫著「懷縣」二字。

  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猜測到了真相。

  白起閉上了雙眼,臉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動。

  別人不知道「懷縣」二字是什麼意思,他卻太了解了。

  大王在那裡,趙人把他它圍住了。趙人特意來告訴自己,就是在逼自己退兵。

  到底退不退呢?故關馬上就要攻破了,勝負還在五五之數,我該退嗎?還是去解救大王?

  不救大王?回去後范雎第一時間就要彈劾我。

  趙括,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嗎?

  等白起再睜開雙眼時,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滑下,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發出命令,那些字眼仿佛重若千鈞,讓他萬分吃力,「擊鼓退兵,前軍變後軍,在泫氏阻擋追擊的趙軍,後軍變前軍,輕裝簡行,朝丹水下游急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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