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長平之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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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兵攻打大糧山的秦人將領叫王橫,他騎在馬上,數萬人跟在後面,把山路踩得泥漿亂濺。

  他摸著滿是鬍鬚的臉,心想今天又可以賺到斬首的軍功。不過糧倉里據說有幾千守軍,幾千顆腦袋,也不夠分啊,真愁人。

  他抬頭看見了糧倉。

  倉門全敞著,趙軍正在跑。

  王橫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沒錯,趙軍不是撤退,是撒丫子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個什長,頭盔掉了也不撿,光著腦袋往林子裡鑽。

  後面跟著一大群人,有的跑兩步回頭看一眼,一把丟掉手裡的戈,也有的腳上的草鞋跑飛了,彎腰去撿,聽見身後秦軍的喊殺聲炸起來,鞋也不要了,光著一隻腳蹦跳著往林子裡躥,比猴還快。

  更多的是空著雙手,輕裝逃遁,連手上的武器也丟掉了。

  王橫勒住馬,愣了。

  數萬秦軍衝上山頂,劍拔出來了,盾舉起來了,準備割首級的短刀攥在手心裡。

  山頂上一個人都沒有了,除了風。

  倉門敞著,風從裡面穿過去,吹倒了一個籮筐,帶出來幾粒粟米,滾到司馬桓馬蹄底下。

  「......趙人。」王橫臉都氣紅了,「趙人他娘的連血性都沒有嗎!」

  一箭沒放,一個人沒留,跑得比兔子還快。

  王橫的屬下勸了勸,「好歹也獲得了趙人的糧食。」

  秦人開始搬運糧食。

  不過當其中一個卒長不小心,把一個麻袋摔破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麻袋裡不是糧食。

  是石頭,是泥巴。

  王橫命人將所有的麻袋都挑開,無一例外,一粒糧食都沒有。

  他的臉更紅了,裡面還泛著紫,已經快到爆炸的邊緣,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可能趙人也沒有餘糧吧......」

  傳回消息後,白起並沒有太多驚訝,在他的心裡這才是一個合格統帥必備的素質。趙括能改變糧倉的位置,還不算太差。

  白起篤定趙括將糧食放在了故關。

  「傳令,兵發故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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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踩著泥漿回來報告。

  「來了,來了,秦人真的來了。」他有些激動。

  斥候嗓子是劈的,跑了太久,喉嚨里吸進去的冷風和泥腥味把他的聲音磨成了一把砂礫,「端氏方向真的來人了,兩到三萬人,前軍已經進了河谷。」

  王容正站在築壩的土台上,他看了一眼壩上游的水面,又看了一眼身後。

  縛豹正蹲在土台邊上,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楔子。

  「上將軍真神了,不過他們有三萬人。」縛豹說,沒抬頭,「我們才一萬五。」

  「沒有問題,我們有壩。」王容臉上透著一股興奮勁,也不枉他們在這窮山惡水溝里待了一個月,餵了一個月的蚊蟲。

  一個大功勞就要送到他們面前。

  縛豹把匕首尖扎進木頭裡,「什麼時候放?」

  王容沒有回答。

  他在往北看,河谷的入口處,秦軍的旗幟還沒有出現,但已經有鳥從林子裡驚起來,黑壓壓地往天上飛。

  「等。」他說,「等他們全部進來,上將軍說了,儘量減少我們的傷亡。」

  秦軍從端氏來的前軍是巳時進入河谷的。他們的目的就是溯秦川至上游,繞到百里石防線的長平關,攻陷長平關。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本來機密的偷襲,變成了趙軍以逸待勞的水攻。

  兩萬五千人沿著秦川水的河道往上遊走,隊列被河道擠成了長條,前隊已經看見了趙軍的營寨,後隊的尾巴還拖在河谷入口外面。

  領軍的秦軍將領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嘴角留了兩撇鬍子,鬍子尖用蠟捻過,往上翹著。

  他騎在馬上,馬走在河床的卵石上,蹄子打滑,馬頭一顛一顛的。

  轉彎進入這個河谷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裡居然有一座壩,一座水壩,秦川水在這裡被生生截斷抬高,大量的水還從高處溢下來。


  「這回要倒灶了。」

  壩上有人,站在壩頂的邊緣,手裡拿著一把斧頭。

  斧刃在日光下亮了一下,然後劈了下去,轟隆隆的碎裂聲不斷傳開。

  秦川水被堵了半個月的水,從決口裡衝出去的時候不是流,是站起來的。

  水頭有兩人多高,裹著泥沙、斷木和被衝垮的夯土塊,從河谷的拐彎處砸下來。水頭最前面是白色的水沫,水沫後面是黃色的泥漿,泥漿裡面翻卷著被連根拔起的灌木和不知道從哪裡衝下來的枯樹。

  秦軍的隊列里,最前排的士兵聽見了這個聲音。他們抬起頭,看見水頭從河谷拐彎處轉過來,像一面移動的黃色的牆,根本來不及了,只有閉眼的時間。

  水到了。

  前排的人被水頭直接拍進了水裡。

  盾牌、長戟、鐵甲,在水裡輕得像紙片。

  人裹在水裡翻卷,手和腳從水沫里伸出來,又被泥漿吞進去。

  有人抓住了岸邊的灌木枝,灌木被連根拔起,帶著人一起卷進水裡。有人往岸上爬,手指摳進泥里,指甲翻起來,身體被水往下拽,在泥地上犁出十道指痕,然後指痕斷了。

  中軍的秦兵看見水頭朝自己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跑了。

  他們轉身往河谷兩側的坡上爬,但河谷兩側是陡壁,坡度幾乎直立,碎石上面長著稀疏的灌木。

  人踩上去,碎石往下滑,把腳底下的人帶下來。一個百夫長爬到了半坡,手夠到了一棵手腕粗的野棗樹。他把整條胳膊纏上去,樹幹的刺扎進他的皮肉里。

  他是抱住了,水頭從他腳下衝過去,眼睜睜看見他那一百人里的大多數袍澤被水捲走。

  他們沒有直接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上,鐵甲被水沖得翻起來,罩住了他們的臉,他們用手去扯鐵甲,扯不開,然後撞上了水裡翻滾的枯樹,人就沒了。

  後軍的秦兵還在河谷入口外面。

  當他們看見水從河谷里湧出來,水頭已經被河谷兩側的山壁夾碎了,衝出來的時候散開了,漫過河岸,漫上河灘。他們沒有被水捲走,但水退下去之後,河谷里剩下的東西讓他們站在原地上不動了。

  水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秦川水是條小河,半個月的蓄水量衝出去,勢頭猛,但來得快去得也快。

  水頭衝過河谷之後,後續的水勢就弱了,水面從兩人高降到一人高,從一人高降到膝蓋深,然後變成一股黃泥湯,從河床的卵石之間往下滲。

  滲到最後,河床上只剩下泥漿、碎石、斷枝、和秦軍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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