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陽君,戒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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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鄲城由宮城與郭城構成獨特的「雙城」格局。其中,趙王城作為趙國的政治核心,由西城、東城、北城三部分組成,如果從空中往下看,就能看到其呈品字形排列。

  趙括住在地方在郭城,離龍台宮還有一段距離,馬車不急不緩行駛也要差不多半個時辰。

  這是一輛宮中派過來的禮儀車,車身髹漆彩繪,有雲氣、龍鳳紋,兩匹馬拉乘,馬身上戴華美的當盧,華麗的裝飾,好一點的貴族出行也就這個水平了。

  而諸侯王出行是由四匹馬拉,最高等級是周天子,六匹。雖然周天子大權旁落,走了下坡路,諸侯王在有些方面開始逾制,但在乘車的禮儀上還是秉持著一貫的傳統。

  趙括平日出行要不騎馬,要不坐牛車,坐馬車還是頭一回,以前的他不夠資格,趙奢死後更加明顯,勉勉強強只能算個破落的軍二代。

  一輛青銅構件製成的馬車,車身是銅的,車輪是銅的,沒橡膠減震,沒有彈簧減震,更加沒有柔軟的真皮坐椅,連轉向系統也沒有,差速器就更不用說了。

  上面的乘客能有好的體驗?

  趙括當然不好受。

  不僅是因為馬車顛簸,更是因為家宰給的那杯酒。

  那小老頭找了一個中等大小的雙耳杯,差不多有兩斤的酒,當時氣氛到位了,一口悶了,喝完後趙括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原來是因為過量了。

  「老登,等我回來灌你一臉。」

  趙括罵著,一張嘴全是酒氣,胃裡在翻江倒海,整個人都有些昏沉起來,迷糊間已經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帥哥,可不可以吐你車上?」

  駕車的馭手是個中年內侍,完全沒聽懂後面的貴人在說什麼,只能裝聽不懂,揚起馬鞭,加速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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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外早已烏壓壓站滿了人,都在等待端門開啟入正殿開朝會。

  如果有常年在宮中行走、了解內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端倪——這群看似隨意聚在一起的人,實則涇渭分明。

  在宮門最左側明顯空曠處有兩人站立著,周圍有許多護衛呈扇形散立四周,他們是宗室派的領頭人物平原君趙勝和平陽君趙豹。

  兩人均是當今趙王的叔父,尤以平原君趙勝地位更高,他還是趙國文官之首——相國,力壓藺相如一頭,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趙豹的官職雖小,但位置很重要,他是宮廷守衛黑衣的統領,非君王信任之人不能任。

  右側站立的幾個披甲的則是軍功派,廉頗不在,樓昌自然成了這些人的主心骨,他們圍在樓昌的面前小聲討論著什麼。

  藺相如被布衣派圍在中間,他身材魁梧,還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今日朝會再次勸諫趙王。

  趙豹有些後悔的樣子感慨道:「悔之晚矣!吾早就說過不要跟秦人爭上黨,這是韓人的禍水東移之策。廉頗一去快三年了,靡費甚巨,如今換個豎子為將,徒耗我大趙國力。」

  他說完後來回踱著步子,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脾氣暴躁的趙豹當初反對接收上黨十七城,但平原君趙勝卻認為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坐收十七城,是千載難逢的「大利」,機不可失,還說服了他。

  趙勝當時講了范蠡勸諫勾踐抓住機會的故事,希望趙王不要重蹈吳王夫差犯的錯,致使國滅。

  「天與弗取,反受其咎」,趙王丹聽了趙勝的建議,接受了馮亭的獻城,引發了秦趙兩國的戰爭。

  趙勝捋了捋鬍子,笑著開口:「平陽君,你說你,戒躁,戒躁。」

  這兩個字都快成趙勝的口頭禪了,但趙豹每次聽到後都會平靜下來,像是形成了條件反射。

  「上黨者,天下之脊也!」趙勝一開口就鎮住了趙豹。

  「上黨在秦,則秦強而趙弱;上黨在趙,則趙固而秦疲。此非壤地之爭,乃爭天下之樞機也。不爭就輸了,平陽君。」趙勝嘆道。

  「既然上黨飛地如此重要,為何不勸諫大王,豈可用趙括小兒為將?」趙豹反問。

  「緣由在大王,我等不能如此行事。」趙勝平靜回答。

  「大王?」趙豹顯然不解。

  「大王剛親政。」趙勝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趙豹嘴巴張了張,明顯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化為一聲唏噓,他也懂了。

  趙勝作為宗室派的領袖顯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之所以沒有站出來反對趙王丹任命趙括為將,不是因為趙括跟他關係好,相反,趙括還是他政敵趙奢的兒子,怎麼可能幫他。

  原因在於趙王。

  趙王丹剛親政沒兩年,正在逐步收攏他的權力,渴望在朝堂上發出他自己的聲音,任何試圖反對他的人都會被他記恨。

  作為相國的趙勝如果事事都跟大王唱反調,時間久了會令趙王心生厭惡,遲早會生了換相之心,這是趙勝最不想看到的。

  一旦失去相國這一位置,對宗室的利益也是極大的削弱。因為上台的新的相國必定是宗室派的政敵,絕對不可能還是宗室一派的大臣。

  相反,如果在恰當的時候站出來支持趙王,幫助趙王安撫群臣,則會令趙王更加倚重他,這才是趙勝的目的。

  至於其它,如果仇人之子兵敗而歸,滅其族也是令人欣慰的事。父死債未消,只有滅其族才能解趙勝心頭之恨。不反對趙括為將,反而順水推舟,這又是趙勝的又一目的。

  只不過趙勝也知道這次的選擇很冒險,不過他還有後招,只不過沒有對外人說道罷了。

  馬蹄聲響起,趙豹一眼就認出是宮中宦者令派出去接趙括的馬車。

  他笑著對趙勝說:「且看我戲耍一下他。」

  趙勝剛想出口阻止,趙豹已經大踏走了過去。

  按理說趙括是趙豹的晚輩,兩人年齡差距大,生活上也沒有交集,應該是沒有碰過面才對。可趙豹一聽「趙括」之名心裡就有一股火在燒,大概、可能、也許是因為妒忌吧。

  「馬服子,因何姍姍來遲,這可是你第一次......」趙豹戲謔道。

  當馬車停穩那一刻,趙括幾乎是從車上「滾」下來的。

  他臉色煞白,雙唇發青,整個人像是剛從酒缸里撈出來,連站都站不穩,趴在車邊上就開始吐起來。

  「哇——」

  趙括彎下腰,張嘴就是一道「飛瀑」。

  那白的、綠的、黏糊糊的,連帶著隔夜未消化的,精準無誤地澆在了趙豹那雙嶄新鋥亮的牛皮靴上。

  靴面上頓時五彩斑斕,比趙豹此刻的臉色還精彩。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人齊刷刷後退三步,臉上寫滿了慶幸。

  趙豹低頭看了看自己靴子,再抬頭看看還在乾嘔的趙括,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的笑容早已碎成了渣。

  「爾……爾母婢也!」趙豹的聲音都在顫抖,「豎子!豎子!」

  趙括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一臉滿足地感嘆道:「舒服多了。」

  「豎子——!」趙豹抬手指著他,靴子在地上一跺,濺出幾點不明液體,又趕緊收回腳,滿臉嫌棄。

  正在這時,「吱呀——」一聲,端門緩緩開了。厚重的宮門向兩側分開,露出裡面長長的甬道和遠處巍峨的正殿。

  贊禮官的聲音從門內遠遠傳來:「趨——入朝——」

  卿大夫們開始陸續整理衣冠,魚貫而入。方才圍觀的朝臣們立刻收起看戲的表情,換上莊重肅穆的神色轉身離開。

  韓不侵強忍著笑,扶了扶還有些搖搖欲墜的趙括,低聲提醒道:「公子,朝會開始了,該進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趙括迷迷糊糊地應著,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來,歪著頭,皺著眉,一臉困惑地問:「哎,不對,剛才是不是有人罵我來著?爾等聽見沒有?好像是說我娘什麼的?」

  韓不侵的嘴角抽了抽,忍住沒回答。

  趙豹還想罵,傳來趙勝的聲音:「平陽君,戒躁,朝會開始了。」

  晨風蕭蕭,也吹不散那一地酸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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