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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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就是吳里正心軟,才讓趙氏帶著兩個孩子落了腳,這些年沒少暗中照應。

  要說恩情,趙楓兄妹倆欠他的,可真不是一筆小帳。

  「多謝吳爺爺。」

  趙穎趕緊道謝。

  她的目光又落到那個宣讀公文的陳奮身上。

  陳奮手裡捧著名冊,嘴沒停過:「沙丘郡沙村,力夫,爵簪裊,官職百將。

  歲俸一百五十石,官俸月四石,年四十八石,加一塊,一百九十八石。」

  底下頓時炸了鍋。

  「嗬,力家那小子出息了!」

  「簪裊爵位啊,還是百將,咱村可就這一份!」

  「了不得,真了不得。」

  村民們七嘴八舌,眼睛都亮了。

  在沙村這種小地方,能混上百將,那可算出頭了。

  百將手底下管著一百號人,帶的還是正經銳士,這身份放在村里,那得橫著走。

  力家的人臉上笑開了花,擠過人群就往陳奮那邊沖。

  吳里正站在一旁,眼睛緊盯著。

  發放歲俸這活兒,身份得核實清楚,每念一個人,陳奮就得瞅吳里正一眼,確認沒錯才敢放行。

  這是規矩,十里八鄉都這麼辦。

  要是擱縣城郡府里,那還得翻戶籍冊子,折騰多了。

  「按個手印,領錢。」

  一個兵卒把錢袋子遞過去。

  力家人接過來,嘴巴咧得合不攏,一個勁兒說謝謝。

  然後一家人退到邊上,蹲地上就數起了銅錢。

  有田種的莊稼人,有了錢不買糧,先扯布做衣服,再添些日常用的。

  那些在城裡當差的銳士家裡頭,反倒得去糧鋪買米。

  城裡跟鄉下,過日子路子不一樣。

  這個年代,也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沙丘郡沙村,羅苗,爵一級,伍長。

  歲俸五十石,官俸月一石,年十二石,加一起,六十二石。」

  「沙丘郡沙村,蕭一,爵二級……」

  陳奮一個接一個念。

  軍戶們個個喜氣洋洋,排著隊去領錢。

  就算是最低的一級爵,那歲俸擱老百姓眼裡,也是一大筆錢。

  沙村不大,可這些年去當兵的年輕人不少。

  數一數,光在軍中的,就有六十來號人。

  念了這么半天,也發出去三十多份了。

  趙穎的心一直懸著。

  她豎著耳朵聽,每念一個名字,她就緊張一分。

  可念來念去,就是沒聽到她哥趙楓的名字。

  「怎麼還沒到我哥?」

  她攥緊了手,手心全是汗。

  那天吳里正捎了話,說她哥已經調進主戰營了。

  趙穎自己都不信,她哥有啥本事能進主戰營?那不是送死的地方嗎?

  可再不信,也架不住她心裡慌。

  大秦銳士的名頭誰沒聽說過?打仗就沒輸過。

  可那是死人的買賣啊。

  主戰營的人,乾的都是沖在最前頭、刀口舔血的活。

  一想到這,趙穎的心就跟被揪住了一樣。

  趙穎急得手心全是汗。

  「小穎,你先別急。」

  吳里正趕緊開口勸她。

  這倆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感情不比親孫輩差。

  吳里正能當上沙村的里正,靠的不是年紀大——他三個兒子全都在邊關戰死了,幾十年下來,沒一個活著回來。

  官府念著他的忠烈,給他養老,村里幾百口人也敬他,服他。

  「吳爺爺,我哥會不會真的……」

  「上回你說他調去主戰營了,是不是真的就是他?」

  趙穎越說越慌,聲音都開始抖了。


  陳奮還在念名字。

  不少村民歡歡喜喜地領了歲俸,村口熱鬧得很。

  但像趙穎一樣緊張的人不止一個——那些還沒被念到名字的人家,心裡全在打鼓。

  這回的歲俸和往常不一樣。

  以前頂多是駐防操練,可這次是實打實地打韓國,是要死人的。

  越往後念,越沒人出聲。

  果然,陳奮手裡的名單翻到了底。

  「沙村所有沒有傷亡的銳士,歲俸已經全部發完。」

  他把竹簡一合,聲音不大,在場所有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話一落,村里還有十幾戶人家沒領到錢。

  他們全慌了。

  「我兒子呢?怎麼沒他名字?是不是出事了?」

  「不可能!他剛入伍兩年,才十七歲,不會的!」

  「大人,我家吳林難道也不在名單上?」

  「大人……」

  趙穎站在原地,臉一下就白了。

  她從剛才就一直提著心,這會兒那根弦徹底斷了。

  「安靜!都安靜!」

  吳里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他走到陳奮面前,壓低了聲音問:「大人,沒報到名的,是不是都……」

  話沒說完,但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沒傷的、還活著的,歲俸全發了。」

  陳奮說得很直白,「沒領到的,是那些為國傷殘和戰死的。」

  吳里正點了點頭,轉過身,對著已經哭出聲的鄉親們,語氣儘量放柔和:「都別慌,讓大人把名冊念完,不一定就是最壞的結果。」

  有他這句話,場面總算穩住了。

  但村口那股喜氣洋洋的勁兒,早就散了。

  沒人再笑,連剛才領到錢的人,也都沒了表情——一個村子的,誰忍心在別人家出事的時候樂呵?

  陳奮又從士兵手裡接過另一卷竹簡。

  「下面念的是為國受傷的銳士名單。」

  「沙丘郡沙村,傷兵總共七人。」

  「王上有令,賜雙倍爵位和官俸,在本地安排差事。

  大王說了,大秦絕不會忘了任何一個替國家賣命的兒郎。」

  「吳二,爵位二級,官至什長,原爵歲俸一百石,官俸每月三石,一年三十六石。

  大王恩澤雙倍撫恤,總共歲俸二百七十二石。」

  陳奮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吳二家裡的親人紅著眼眶走出來。

  跟之前怕兒子死在戰場上相比,這會兒心裡反倒鬆快了些——殘了總比沒命強,至少人還能活著回家。

  「大人,能不能問一句。」

  「我兒子傷成這樣,啥時候能回來?」

  吳大他娘聲音發顫,小心翼翼地問。

  「傷殘銳士回原籍,少府那邊有統一安排,差不多就這一個月的事。」

  陳奮應道。

  「多謝大人。」

  吳大他娘道了聲謝,領了錢退到一邊。

  剩下的鄉親們還沒領到歲俸,一個個心都懸了起來。

  要是能落個傷殘回家,說不定真是條活路。

  能全須全尾地活著回來,比啥都強。

  「哥,你一定得回來。」

  「哪怕缺胳膊斷腿,你也得回來。」

  「你要是不回來,娘撐不住,我也撐不住。」

  「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照顧我和娘,還要親手把我嫁出去,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趙穎攥緊了拳頭,心裡七上八下。

  這會兒她也跟那幾個沒等來兒子消息的鄉親一樣,寧願聽到自家哥哥傷殘要回來的通知,也不想收到陣亡的消息。

  「曹三,爵,官百將……」

  陳奮接著念。

  沒一會兒功夫。


  剩下的六個傷殘退伍銳士的名字全念完了。

  這六戶軍屬家裡這才鬆了口氣。

  「我哥該不會真的已經……」

  趙穎整個人都慌了神,腿都站不穩了。

  「穎丫頭,別怕。」

  旁邊一個大嬸趕緊上前扶住趙穎,嘴裡安慰著。

  周圍領了歲俸的大嬸們也圍了過來,生怕趙穎撐不住。

  照現在這架勢看。

  趙穎他哥八成已經陣亡了!

  歲俸名單上沒有他,傷殘名單也沒有。

  這會兒除了趙穎,還有四戶人家也是這樣,實在扛不住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鄉親們自然趕緊上前寬慰,可根本不管用。

  吳里正看到這,也只能無奈嘆氣:「趙楓,唉,他娘這可咋整啊,好不容易把倆孩子拉扯大,咋就這麼沒了!」

  在吳里正看來,趙楓估摸著也是陣亡了。

  除此之外。

  再也找不到別的解釋了。

  看到這場面。

  就 歲俸的陳奮眼裡也透著幾分無奈。

  沙村不是他頭一個來發歲俸的地方。

  來沙村之前,他已經跑了幾個村子,自然也碰見過這種事。

  這種悲痛,家裡有爹娘的人哪能體會不到。

  不過身為發放歲俸的主官,陳奮該乾的活兒也得干。

  「現在宣讀陣亡名單。」

  陳奮拔高了嗓門。

  拿起最後一本名冊。

  這一刻。

  剩下的幾戶人家徹底絕望了。

  陣亡名單,說的應該就是他們這幾家還沒念到名字的。

  這會兒差不多全癱坐在地上,渾身沒勁,這已經不是他們能改變的事了。

  「沙丘郡沙村吳刻,爵一級,歲俸五十石,王恩浩蕩,賜予歲俸三倍發放,總計賜予一百五十石歲俸,並由地方官府撫恤家小。」

  話音剛落。

  「啊……啊……」

  「我的兒啊。」

  「你咋就死了啊。」

  「兒……」

  一聲悽厲的哭嚎炸開。

  面對這情況。

  陳奮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念:「沙丘郡……」

  每念出一個名字。

  必定有一戶人家放聲痛哭。

  沙村的哭喊聲一陣高過一陣。

  有人痛到站不住腳,癱在地上捶著胸口嚎。

  有人抱著竹簡上那個名字,整個人都在發抖。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是把心剜出來扔在地上踩。

  可這亂世,哪個村子不是這樣?國與國殺成一團,戰火從東燒到西,今天你吞我一座城,明天我砍你三千人。

  人命不值錢。

  就算哪天真把天下捏成一個國家,人心裡的貪跟恨也斷不了。

  爭來搶去,殺來殺去,永遠沒有頭。

  這就是人。

  陳奮把那捲竹簡上的名字全部念完了。

  他合上公文,嗓門提高:「陣亡名冊已宣讀完畢。」

  沙村六個銳士沒了。

  六戶人家已經哭得不成人樣。

  可坐在地上的趙穎,臉上一道道淚痕還沒幹,卻猛地愣住了。

  周圍的村民也覺出不對來。

  一個個扭頭看看陳奮,又看看趙穎。

  趙穎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走上前,眼睛死死盯著陳奮。

  「大人……」

  她聲音發顫,「名單上……為什麼沒有我哥的名字?」

  陳奮看著眼前這個姑娘。

  年紀不大,五官卻已經長開了,透著一股子水靈勁兒。


  是個標緻到讓人眼前一亮的 胚子。

  他多看了兩眼,很快收回目光,語氣放得溫和:「沙村的人都在這裡頭了。

  你兄長是應徵了?」

  陳奮自己也覺得奇怪。

  「我哥十一個月前走的,去了韓國那邊的戰場。」

  趙穎聲音柔柔的,但每個字都透著緊張。

  「傷殘陣亡名單我都聽了,都沒他。」

  說到最後一句,她眼裡猛地亮起一絲光。

  既然沒有傷殘名單,也不在陣亡冊上。

  那是不是說……自己哥哥還活著?

  「你兄長叫什麼名字?」

  陳奮問。

  「趙楓。」

  「什麼?」

  陳奮猛地瞪圓了眼。

  「趙楓?」

  他聲音都拔高了。

  趙穎臉色刷地白了:「大人……我哥怎麼了?」

  她從陳奮臉上看到了震驚。

  那表情不像是一般的驚訝。

  「你兄長多大年紀?」

  陳奮壓著嗓子追問。

  「十六。」

  「你等等。」

  陳奮轉過身,從一個兵卒手裡接過一卷單獨楓好的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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