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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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4月14日,周日,中午。

  靚坤母親家。

  何敏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水果籃,淺藍色連衣裙熨得一絲不苟。

  靚坤媽拉開門,愣了一下。

  「阿敏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轉頭朝屋裡喊:「阿晉!你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裡什麼都沒準備!」

  李晉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半顆草莓。

  「我說了。」

  「你什麼時候說了?」

  「剛才。在腦子裡說的。」

  靚坤媽瞪了他一眼,轉身拉著何敏的手往屋裡帶。

  「阿敏你別介意,這孩子嘴巴從小就毒,也不知道隨誰。」

  何敏笑著說:「伯母,我早領教過了。」

  「那你還能忍他?」

  「他毒歸毒,但說得都對。」

  靚坤媽回頭看了李晉一眼。

  「你聽見沒有?人家是看在你說得對的份上才忍你的!」

  「聽見了。」

  李晉把草莓塞進嘴裡。

  「所以我以後儘量說錯。」

  何敏笑出聲來。

  靚坤靠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茶杯,目光在何敏身上停了兩秒。

  「阿敏,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一點水果,不成敬意。」

  何敏把水果籃放在桌上。

  靚坤媽打開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

  「這草莓哪兒買的?比我上次在街市買的漂亮多了。」

  「是阿晉給我的,說朋友農場種的。」

  靚坤媽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李晉一眼。

  李晉正專心致志地吃草莓,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晉。」

  「嗯?」

  「你那個朋友——改天請他來家裡吃頓飯。」

  「他比較忙。」

  「忙什麼?」

  「種地。」

  靚坤媽盯了他兩秒,沒再追問。

  何敏主動挽起袖子進了廚房。

  「伯母,我幫您摘菜。」

  「哎喲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動手——」

  「在家也常幫我媽做飯,不礙事的。」

  靚坤媽看著何敏熟練地拿起菜心、掐老葉、掰成段,動作利索得不像第一次進這個廚房。

  她回頭看了靚坤一眼。

  靚坤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陽台上。

  靚坤把李晉拉出來,順手關上陽台門。

  「飛機查過了。她爸確實是運輸署牌照科的,沒問題。但有一點——她爸的上司認識黃志誠。不太熟,但畢竟是一條線上的。」

  「黃志誠不敢動她。」

  李晉靠在陽台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他連我都不敢動,更不敢碰何敏。碰何敏等於碰運輸署公務員的家眷,碰公務員家眷等於逼運輸署站隊。黃志誠的屁股本來就不乾淨,他不敢把戰線拉這麼長。」

  靚坤沉默了一會兒。

  「行。她爸那邊你打算怎麼弄?」

  「何志誠,運輸署牌照科,十五年沒升過職。頂頭上司比他晚進署五年,現在是他領導。」

  靚坤皺眉。

  「為什麼沒升?」

  「太乾淨。在運輸署那種地方,太乾淨的人升不上去。他心裡不平衡——但不敢說。一個十五年沒升職的公務員,最大的軟肋不是錢,是被認可的感覺。」

  李晉轉過身,推開陽台門。

  「我給他認可,他就給我女兒。」

  靚坤在他身後喊:「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港大圖書館翻翻政府公報就能查到。運輸署的人事調動每年都公示。」

  李晉頭也沒回。

  「讀書人的事,你不懂。」

  飯桌上。

  何敏坐在李晉旁邊,對面是靚坤,主位是靚坤媽。

  菜不多——番茄炒蛋、辣椒小炒肉、清炒南瓜絲、玉米排骨湯。每一道都是家常菜,但食材全部來自李晉的農場。

  何敏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愣了一下。

  「伯母,您手藝真好。」

  「不是我手藝好,是菜好。」

  靚坤媽嘗了一口辣椒小炒肉,眉毛動了一下。

  「阿晉,這辣椒也是你朋友農場種的?」

  「對。」

  「你那個朋友的農場在哪兒?」

  「新界。」

  「新界哪兒?」

  「山里。」

  「山里哪兒?」

  「阿媽,吃菜。」

  李晉給她夾了一筷子南瓜絲。

  靚坤媽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何敏在旁邊低頭喝湯,嘴角壓著笑。

  靚坤夾了一塊排骨,啃了兩口,忽然開口。

  「阿敏,你覺得我弟這人怎麼樣?」

  何敏放下筷子。

  「聰明。」

  「還有呢?」

  「嘴毒。」

  「還有呢?」

  「嘴毒但心不壞。」

  靚坤嘿嘿笑了。

  「那你圖他什麼?」

  「圖他說真話。」

  何敏看著李晉。

  「這年頭說真話的人不多。他算一個。」

  靚坤媽在旁邊連連點頭。

  「阿敏說得對!這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實在!最大的缺點也是實在!實在到能把人氣死!」

  李晉端起湯碗。

  「阿媽,湯要涼了。」

  「你看!又來了!」

  飯後。

  何敏幫靚坤媽收拾碗筷。

  靚坤把李晉堵在客廳角落裡壓低聲音。

  「她爸那關——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

  「十成?!」

  「我說十成,是因為我只做十成的事。」

  李晉站起來,拍了拍衣角。

  「周末她爸約我見面。談成了,這事就定了。談不成——不存在談不成。」

  「萬一呢?」

  「沒有萬一。一個十五年沒升職的公務員,他最需要的東西,他女兒給不了,他領導給不了,他老婆給不了。只有我能給。」

  「什麼東西?」

  「一個港大法律系全系前三的女婿,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何先生,您的女兒眼光不比您差。」

  李晉走到門口換鞋。

  「你說他會拒絕嗎?」

  靚坤站在客廳里,看著門關上。

  他轉過頭,何敏正從廚房端著一摞碗出來。

  「阿敏。」

  「嗯?」

  「我弟這人——你多擔待。」

  何敏笑了。

  「我知道。他嘴毒,但他的嘴從來不毒我。」

  靚坤愣了一下。

  「那是為什麼?」

  「因為他說過——儘量。」

  何敏把碗放進碗櫃,轉過身看著靚坤。

  「坤哥,你放心。我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我也知道他哥是幹什麼的。但我更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

  「一個在圖書館翻政府公報幫我爸找出路的人。」


  她頓了頓。

  「這種人不多了。」

  靚坤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拿起電話。

  「飛機。」

  「坤哥。」

  「你覺得我弟能不能搞定那個運輸署的老傢伙?」

  「能。」

  「為什麼?」

  「因為他是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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