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半島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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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周四,晚上七點半。半島酒店大堂咖啡座。

  李晉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

  眉目如畫,安靜時像一幅工筆仕女圖。

  可惜長了嘴!

  飛機坐對面,面前一杯橙汁。

  「晉哥,我們到底來看什麼?」

  「看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替老公做主的女人。」

  「替老公做主?」

  「她覺得老公走得太慢,要幫他踩油門。兩年前踩過一次,撞死了倪坤。今晚又踩,真不知道這次撞死誰!」

  飛機的手猛地一抖,橙汁灑了半杯。

  「倪坤是她殺的?!」

  「不是她親自動的手。但整件事是她牽的頭。」

  「她找的誰?!」

  「黃志誠。」

  飛機蹭地站起來,又趕緊坐下,聲音壓到最低。

  「O記總督察?!韓琛的老婆找條子殺自己老公的老大?!」

  「豈止!黃志誠查清了倪坤的生活規律,當晚調開了別墅周邊的巡邏警力。Mary收買了倪坤的貼身保鏢,拿到了布防圖。然後她派了一個人進去,用行刑的手法幹掉了倪坤。」

  「誰動的手?!」

  「Mary的小弟,劉建明。韓琛從頭到尾不知情。」

  飛機臉上的表情真像見了鬼。

  「這他媽不是殺人,這是處決!條子調警力,老婆收買保鏢,小弟動手——每一步都踩在韓琛的命門上!這事要是爆出來,韓琛全家都得死!」

  「所以你知道她今晚來見甘地意味著什麼了?」

  「她又要惹事!」

  「兩年前她搭上了黃志誠,倪坤死了。兩年後她搭上了甘地,你覺得接下來誰會死?」

  「甘地。還有韓琛。」

  「韓琛要是爆了,巴閉的案子翻出來,火燒到坤哥,燒到洪興。一條暹羅線真能把半個油尖旺炸上天!」

  飛機握杯子的手指節發白。

  「晉哥,這事太大了。真的不用通知坤哥?」

  「我哥藏不住事。讓他照常喝酒數錢。真要動手的時候,我會告訴他。」

  飛機盯著李晉看了好一會兒。

  「晉哥,兩年前的事你怎麼知道得比O記還清楚?」

  李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飛機,你跟了坤哥這麼久,不知道什麼叫情報保護嗎?」

  飛機愣了一下。然後他忽然不問了。

  晉哥真能把這種絕密情報告訴他,是拿他當自己人。

  這種信任,比什麼答案都重。

  「我知道了。」

  七點四十五。墨綠色旗袍的女人走進大堂。

  身段高挑,眉眼精明。Mary。

  「看,主角來了。」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那種人。」

  「哪種人?」

  「敢殺老大的女人。」

  「敢殺老大的女人都不像。像的反而不敢。」

  Mary在大堂站了片刻。

  「她在猶豫?」

  「在給自己找藉口。她有一個萬能藉口——為了阿琛好。兩年前用的是這個,兩年後還是這個。兩年前她真覺得自己在幫韓琛除掉絆腳石,結果差點把韓琛埋了。今晚她覺得在幫韓琛拉盟友,結果挑中的是全尖沙咀最蠢的那個。」

  Mary走向咖啡座,背對他們坐下。

  「她來拉攏甘地,是想讓甘地替韓琛爭地盤?」

  「對。她以為甘地是五大頭目里勢力最大的,最好利用。」

  「她不知道甘地是什麼人?」

  「她只知道甘地勢力大。不知道國華睡了他老婆,不知道黑鬼黑了他的貨。」

  飛機猛地轉頭,杯子差點脫手。


  「國華睡了他老婆?!黑鬼黑了他的貨?!」

  「小聲點。」

  飛機壓低聲音,語氣卻根本壓不住震驚。

  「這種事——全尖沙咀都不該有人知道!這是人家家裡的髒事!國華和黑鬼瞞都來不及,甘地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國華和黑鬼整天在甘地面前裝好人。因為怕。一旦暴露,甘地無論如何都要弄死他們。這根本不是打架鬥毆,這是血仇!甘地再蠢也是五大頭目排第一,他要殺人,倪永孝都攔不住。」

  「所以甘地身邊最親近的兩個兄弟,反而是最怕他的人。」

  「他真以為自己有兩個好兄弟,其實蹲著兩隻隨時會咬死他的狼。」

  「什麼時候會咬?」

  「等甘地膨脹到跑去倪永孝面前要地盤。那兩個人會第一個跳出來弄死他。」

  飛機沉默了好一會兒。

  「Mary不知道這些。」

  「根本不知道。她挑了一把已經被人攥住命門的刀。攥刀的是國華和黑鬼。刀一丟,那兩個人會先捅死韓琛。因為甘地是替韓琛出頭才膨脹的,這筆帳倪永孝會記在韓琛頭上。」

  七點五十五。甘地走進來。黑色西裝,金絲眼鏡。

  徑直走向Mary,臉上堆著笑。

  「他笑成這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死神喝咖啡。」

  「他真覺得自己是死神本人。Mary說兩句好聽的,他就覺得韓琛已經站他這邊了。」

  「Mary說了嗎?」

  「根本沒說。她從頭到尾不會答應任何事。只會說『我會跟阿琛說』,甘地自動翻譯成『韓琛同意了』。兩年前對黃志誠也是這樣,說『我會跟阿琛說』,黃志誠自動翻譯成『她需要我』。這個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讓每個男人都以為自己拿到了她的承諾,其實她什麼都沒給。」

  甘地開始說話,手在桌上比劃,唾沫橫飛。

  Mary端著咖啡杯,偶爾抿一口。眼神始終在甘地的領帶結上方三寸。不看他的眼睛。

  「她根本不想看他。但又必須坐在這裡。為了韓琛,她真能忍。」

  「韓琛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兩年前他跪在倪永孝面前表忠心,眼淚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的。現在還以為是倪永孝信任他。」

  「倪永孝知道是Mary殺了倪坤嗎?」

  「在查。不動韓琛是沒證據。今晚Mary見甘地,倪永孝的人已經記在本子上了。Mary在替韓琛挖墳,舊帳加新帳,夠死兩次。她替他鋪的路,每一步都通往火葬場。」

  二十分鐘後。Mary起身告辭。甘地想握手,她已經轉身。

  甘地叼著煙走出大堂。腰杆比來時挺直了許多。

  「真像剛簽了八百萬的合同!三天後去倪永孝面前要地盤。倪永孝把國華的事捅出來,國華和黑鬼動手。甘地變屍體,韓琛變嫌疑人。Mary發現自己又害了老公一次。」

  「然後她會找誰?」

  「黃志誠。兩年前的搭檔,隨時可以重新激活。工具的好處就是——用完了放回抽屜,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永遠不生鏽。」

  李晉起身,把鈔票壓在咖啡杯下。

  大堂門口,飛機腳步一頓。

  「晉哥——柱子後面。」

  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低頭點菸。黃志誠。眼神追著Mary離開的方向。

  「他也來了。」

  「根本不是來看戲的。是來看她的。兩年前他調警力、查規律,幫Mary鋪好了殺倪坤的每一步。事成之後她回韓琛身邊,他回警隊升官。但他根本沒放下。每次她出門惹事,他都跟在後面。不是查案,是怕她出事。」

  「她知道嗎?」

  「根本不知道。她眼裡只有韓琛的事。黃志誠只是工具,用完就放回抽屜。他知道自己是備胎,知道還來,比不知道更可悲。」

  李晉推開旋轉門,夜風灌進來。

  「韓琛在家數錢,不知道老婆替他借了高利貸。黃志誠在柱子後面偷看,知道自己只是個工具。Mary坐在咖啡座里,覺得自己在給老公鋪路。三個人,沒一個人知道全部真相。」


  飛機走在李晉身後,腳步比來時更穩。

  今晚他知道了很多事,有些事夠他死三次。

  但晉哥告訴他了。這就是信任。

  車子駛出半島。

  【甘地計劃三天後在倪永孝茶會上發難,要求尖沙咀兩條街話事權。他認為Mary站他這邊,韓琛必跟。】

  【甘地已派人去澳門接觸暹羅方面,想跳過韓琛直接拿貨。人到澳門連對接人面都沒見到,在賭場被晾了三天。甘地本人不知情,認為「已在接觸暹羅那邊」。】

  【核心判斷:Mary模式重現。兩年前聯手黃志誠、派出劉建明殺倪坤,韓琛不知情。兩年後獨自找甘地鋪路,韓琛仍不知情。舊帳加新帳,夠死兩次。Mary替韓琛鋪的路,每一步都通往火葬場。】

  李晉靠在副駕上,閉目養神。片刻後睜開眼睛。

  「三天後倪永孝有茶會。甘地會發難。」

  「他真有那個膽子?」

  「他覺得韓琛站他這邊。膨脹的人膽子都大。韓琛連他老婆今晚出門了都不知道。」

  旺角的霓虹燈一明一暗掠過車窗。

  「今晚的事你怎麼看?」

  「Mary以為幫韓琛,實際在給他挖墳。黃志誠根本放不下。甘地快死了。」

  飛機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謝謝晉哥。」

  李晉沒有睜眼。嘴角微微一翹。

  「少廢話。開車。」

  飛機咧嘴笑了。

  Mary走了。甘地走了。黃志誠也走了。

  他什麼都沒做。只喝了杯黑咖啡,看了一場兩年前的舊戲重演。

  「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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