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算盤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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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識于鳳至那年,她十九,我十六。我爹拍板定下這門親事,我不敢違抗。新婚之夜我跟她說了一句話。

  「婚後互不干涉。」

  「好。」

  她答應得比我想像的還要乾脆。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女人冷,冷得像她手裡那把算盤,珠子撥下去的時候磕在檔位上,清脆、穩定、不留情面。

  她剛嫁進來就開始查帳。帥府帳房裡堆了三年的舊帳本,她一個人翻了個底朝天,查出好幾年的虧空。我爹在正廳里拍著桌子,聲音大得能掀翻房頂。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你這麼硬氣的女娃!以後帥府的帳你管,誰不服讓他來找我!」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爹對她讚不絕口,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點佩服,又有點不自在。她是我娶回來的女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沒關係。她不需要我幫忙,甚至不需要我過問。

  她不管我,也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奉天城裡誰不知道少帥風流,身邊的女人換得比衣裳還勤。她從不過問。

  有回我在外面喝了酒,半夜回到帥府,路過帳房門口,看見燈還亮著。她從帳本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門口,沒進去。她也沒叫我進去。我們隔著那道門檻互相看了一眼,她就繼續低頭撥算盤了。

  我站在門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那股酒氣和脂粉味跟那間帳房裡的味道格格不入。炭火味、紙漿味、鉛筆木屑味——那些是乾淨的。我不是。

  那幾年她在帥府里的分量越來越重。我爹讓她管軍需,她就管,每一筆採購單都要三個人簽字,每一批彈藥出庫都要驗過。楊宇霆在軍務會上發難。

  「軍需是軍國大事,不該交給一個女人。」

  她一句話沒說,把鐵路籌備進度表抄送了一份給軍需處。楊宇霆看了之後沒有再開口。

  我坐在旁邊,還是什麼都沒說。我應該是她的丈夫,但我更像一個旁觀者。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是身份上的配不上,是心氣上的。她做事太穩了,穩得像一把卡尺,量什麼都是一絲不差。而我連自己的脾氣都量不準。

  後來我開始在深夜推門進去。她撥她的算盤,我坐在炭火盆旁邊,不說話。她從來不問我從哪裡回來。有一回我在炭火盆旁邊加了一鏟炭,她頭也沒抬,只是把算盤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一塊地方。

  「你放那邊吧,別燙著手。」

  她沒有說謝謝,我也沒有說話。

  九門口血戰,我在前線。她在後方守補給線,每天一封電報。

  「今日傷亡過半。」

  「繃帶五天後到。」

  「陣地還在。」

  「磺胺已發。」

  「我沒死。」

  「你別死。」

  我們之間所有的感情交流都縮減為電報的簡碼和物資的清單。我從來沒有在電報里寫過「想你」,她也沒有。但我知道,每一批繃帶、每一箱磺胺、每一車冬衣,都是她寫給我的信。

  我收到繃帶那天,打開箱子,看見上面印著「奉天被服廠」幾個字。我認得那字跡——帳本上她也是這麼寫的,端端正正,入紙三分。我把繃帶包拆開,紗布雪白,沒有一絲跳線。她大概在紡車前守了好幾天。她從來不說,但我知道。

  我負傷回奉天養了幾個月。她每晚替我換藥。紗布疊幾層,藥膏抹多厚,繃帶纏幾圈,每次都一樣,不多不少。

  「九門口打到最後,能站著的不到一半。」

  她換藥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又繼續纏繃帶。她沒有說「你受苦了」,也沒有說「以後別上戰場了」。她只是把繃帶纏好,端著藥盤走了出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忽然想,這個女人的心疼也是驗過槍的——每一絲都量過,不多不少,剛好夠我感覺到,又剛好不夠我說出口。

  西安事變後我被軟禁在雪竇山。她抱著算盤和帳本進山陪我。她每天天不亮起來坐在廊檐下翻帳本、寫合同、給紐約分公司發電報。我站在她身後看她撥算盤,她的手指還是跟以前一樣穩,但頭髮白了,白得比我快。

  「你的頭髮白了很多。」

  「年紀到了。」

  「是在山上熬的。」

  她沒有接話,繼續撥算盤。我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欠她太多,多到用幾輩子也還不清。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是因為她眼神里有責備——是因為沒有責備。


  她從來沒有責備過我。我負傷的時候沒有,我軟禁的時候沒有,連我在外面風流的時候也沒有。她只是撥她的算盤,磕她的骨珠,記她的帳。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我心裡發虛。

  她發現腋下硬塊那天,是趙一荻告訴我的。

  「大姐腋下有個腫塊,已經八個多月了。」

  八個多月。她從雪竇山到沅陵,一路顛簸,一路替我擋著憲兵的盤問,八個多月沒有吭一聲。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沒有睡著。不是不想睡,是鳳至的事情比困更重。八個多月。她大概每天都在算自己還剩多少時間,但從來沒有讓我看出來。

  她走的那天是清晨。我把算盤放進她的藤箱裡。

  「算盤還給你。我用不慣。」

  「你用不慣也得用。以後沒人替你撥珠子了,你自己撥。」

  她接過去,撥了一下最右邊那顆骨珠,聲音跟十幾年前在帥府帳房裡一模一樣。然後她上了馬車,頭沒有回。我站在山門口看著馬車轉過山彎,晨霧慢慢合攏,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簽字離婚的時候我沒有去。閭珣進來說了一句話。

  「媽簽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去了。」

  我不敢看她簽字的樣子——我知道她簽字的時候手不會抖,字跡會跟平時一模一樣,端端正正。她越是從容,我越是不敢面對。

  一九五五年她簽完字,把我交到了一荻手裡。一九六四年七月四日,我和一荻在台北正式結了婚。婚禮在杭州南路一位美籍友人的家中,陳維屏牧師證婚,場面很小,只有幾位親友在場。一荻那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沒有戴太多首飾。她接過結婚證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說了一句話。

  「這張紙我等了三十五年。」

  她十六歲跟了我,從奉天到雪竇山再到台北,端茶送藥、培土種樹。她從來不問我什麼時候給她名分,從來不抱怨。她父親當年登報和她斷絕關係,把她從趙家除名,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一個字。

  我把她從一個高官千金變成了一個沒名分的女人,又把一個沒名分的女人變成了我的妻子。她這輩子從跟了我,就再也沒有回過趙家。

  一九九〇年深秋,鳳至走了。閭珣打來電話。

  「爸,媽走了。她走的時候手還搭在名單上,名單最上面那一頁第三個名字旁邊,鉛筆打的勾還在。」

  「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沒有開燈。手裡握著那把算盤,骨珠被磨得光滑如鏡。我輕輕撥了一下最右邊那顆珠子,那是她每次對完帳最後撥的一顆。骨珠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一聲脆響。

  這一聲脆響,和她在帥府帳房裡撥了幾十年的聲音一模一樣。她把算盤還給了我,我留了一輩子,還是撥不對。她從來沒教過我,我也從來沒學會。

  鳳至,你說各人有各人的帳。我這輩子欠了很多帳。你的帳——謝謝你替我撥了大半輩子。你們倆——一個替我守江山,一個替我守灶台。我這輩子欠了兩個女人,還不清。

  一荻,灶台上那碗綠豆湯,不知道大姐喝到了沒有?

  鳳至,算盤你還給我了,可我用不慣。那顆骨珠還在響。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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